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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án gốc
佛果圜悟真覺禪師心要目次

卷上(始)示華藏明首座
寄張宣撫相公(二章)
示圓首座
示裕書記
示隆知藏
法王沖長老
示法濟禪師
示杲書記
示報寧靜長老
示開聖隆長老
示普賢文長老
示鼎州德山靜長老
示潭州智度覺長老
示蜀中鷲峰長老
示顯上人
示諫長老
示元禪客
示杲禪人
示蘊初監寺
示一書記
跋一書記法語
示宗覺禪人
示光禪人
示民禪人
示才禪人
示璨上人

卷上(終)示璨上人
示寧副寺
示詳禪人
示慧禪人
示若虗庵主修道者
示良蘆頭禪人
示許奉議
示諧知浴
示印禪人
示信侍者
示祖印沙彌
示民知庫
送自聞居士出京
示湧道者
示實上人
示樞禪人
示實禪老
示瑛上人
示泉上人
祖思禪人
示傑上人
示成修造
示逾上人
示淨禪人
示堅道者
示尚禪人
示瑛上人
示昇禪人
示民上人
示心道者
示照道人
示倫上人
示正上人
示性然居士
示慧空知客
示張直殿
示胡尚書悟性勸善文
示張宣機學士
示同龕居士傅申之
示黃聲叔
示曾待制
示呂學士
寄蜀守蘇仲虎

卷下(始)示黃太尉鈐轄
送雷公達教授
巨濟了然朝奉
示張仲友宣教
示德文居士
示興祖居士
示超然居士
示魏學士
示嘉仲賢良
示方清老
示李宜父
示韓通判
示張國太
示張子固
示元賓
示曾少尹
示蔣待制
示寧禪人
示勝上人
示琛上人
示英上人
示照禪人
示鑑上人
示祖上人
示宴禪人
示從大師
示祖禪人
示諸上人
示楊州僧正淨慧大師
示覺禪人
示自禪人
示有禪人

卷下(終)示月禪人
示本禪人
示達禪人
示印禪人
示妙覺大師
示仁書記
答怡然道人
答黃通判
示禪人
示詔副寺
示燈上人
示禪人
示魯叟
示禪者
示禪人
示遠猷奉議
示嚴殊二道人
示道明
示侍者法榮
示道人
示仲宣維那
示中竦知藏
示錢次道學士
示處謙首座
示悟侍者
示馮希蒙
示華嚴居士
示無住道人
示元長禪人
示丹霞佛智裕禪師
與耿龍學書批
示楊無咎居士
示成都雷公悅居士(二章)示張持滿朝奉
示吳教授
示禪人
示韓朝議
示曾待制
示宗覺大師

No. 1357
佛果圜悟真覺禪師心要卷上始

嗣法 子文 編

示華藏明首座 (住江寧府天寧)

祖師直示,豈有如許蹊徑?只貴向上人聊聞舉著,剔起便行,明眼覰來,早是鈍置。古者道:舉一隅不以三隅反者,吾不與也。箇箇須是舉一明三,目機銖兩,轉轆轆地,踈通俊快,始稱提持。豈不見良遂見麻谷,第一番見谷,便入方丈閉却門,渠疑著。及至第二次,谷驟步去菜園裏,渠便瞥地,乃謂谷曰:和尚莫謾良遂,若不來見和尚,洎被十二本經論賺過一生。看渠恁地,不妨省力。既歸,謂徒曰:諸人知處,良遂摠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信知渠知處有不通風,諸人卒未薦得,可謂真師子兒。要作他家種草,直須更出他一頭地始得。

達磨游梁入魏,落草尋人,向少林冷坐九年,深雪之中覔得一箇,及至最後問得箇什麼,却只禮三拜,依位而立,遂有得髓之言。至令守株待兔之流,競以無言禮拜依位為得髓深致,殊不知劒去久矣。爾方刻舟,豈曾夢見祖師?若是本色真正道流,要須超情離見,別有生涯,終不向死水裏作活計,方承紹得他家基業。到箇裏,直須知有從上來事,所謂善學柳下惠,終不師其迹。是故古人道: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誠哉!

破有法王出現世間,隨眾生欲種種說法,將知所說皆為方便,只為破執、破疑、破解路我見,並無許多惡覺、惡見,佛亦不必出現,而況說種種法耶?

古人得旨之後,向深山茆茨石室,折脚鐺子煑飯喫,十年二十年,大忘人世,永謝塵寰。今時不敢望如此,但只韜名晦迹,守本分,作箇骨律錐老衲,以自所契所證,隨己力量受用,消遣舊業,融通宿習。或有餘力,推以及人,結般若緣,鍊磨自己脚跟純熟。譬如閑荒草裏,撥剔一箇半箇同知有,共脫生死,轉益未來,以報佛祖深恩。抑不得已,霜露果熟,推將出世,應緣順適,開拓人天,終不操心於有求。何況依倚貴勢,作流俗阿師舉止,欺凡罔聖,苟利圖名,作無間業。縱無機緣,只恁度世,亦無業果,真出塵羅漢也。

僧問天皇:如何是戒定慧?皇云:我這裏無恁閑家具。又問德山:如何是佛?山云:佛是西天老比丘。又問石頭:如何是道?答云:木頭。如何是禪?云:碌塼。僧問雲門: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譚?答云:餬餅。又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云:庭前栢樹子。又問清平:如何是有漏?答云:笊籬。又問無漏?答云:木杓。問三角:如何是三寶?答云:禾粟豆。是皆前世本分宗師,脚蹋實地,本分垂慈之語。若隨他語,即成辜負。若不隨他語,又且如何領略?除非具金剛正眼,即知落處耳。

此門瞥脫契證,却是素來未曾經人壞持拍盲,百不知一。旦以利根種性,孟八郎便透,直下承當,要用便用,要行即行,無如許般心行純熟,頓放著所在,便得休歇安樂,終日飽齁齁地,不妨真正最難整理。是半前落後,認得瞻視光影,聽聞不隨聲,守寂湛之性,便為至寶。懷在胷中,終日昭昭靈靈,雜知雜解,自擔負我,亦有見處。曾得宗師印證,惟只增長我見,便雌黃古今,印證佛祖,輕毀一切,問著即作伎倆,黏作一堆,殊不知末上便錯認定槃星子也。及至與渠作方便,解黏去縛,便謂移換人、捩轉人,作恁麼心行,似此有甚救處?除是驀地自解知非,却將來須放得下,為善知識。遇著此等,須是大手脚與烹鍊,救得一箇半箇得徹,不妨飜邪成正,却是箇沒量大人。何故?只為病多諳藥性。

得底人心機泯絕,照體已忘,渾無領覽,只守閑閑地,而諸天捧花無路,魔外潛覰,不見深深海底行,漏盡意解,所作平常,似三家村裏無以異。直下放懷,養到恁麼處,亦未肯住在。纔有纖毫,便覺如泰山,似礙塞人,便即擺撥。雖淳是理地,亦無可取。若取著,即是見刺。所以道:道無心合人,人無心合道。豈肯自衒?我是得底人,原他深不欲人知,喚作絕學無為,與古為儔,真道人也。

德山一日齋晚,老子持鉢自方丈下來,雪峯云:鐘未鳴,鼓未響,托鉢向什麼處去?山低頭,遂回。巖頭聞,云: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德山謂:汝不肯老僧那?巖頭遂密啟其意。山次日陞座,與尋常迥殊,巖頭拊掌謂大眾云:且喜老漢會末後句。雖然如是,只得三年。此箇公案,叢林解會極多,然少有的確透得者,有以謂真有此句,有以謂父子唱和實無此句,有以謂此句須密傳授,不免只是話會,增長機路,去本分甚遠。所以道:醍醐上味,為世所珍,遇此等人,飜成毒藥。

他參活句,不參死句。活句下薦得,永劫不忘;死句下薦得,自救不了。若要與祖佛為師,須明取活句。韶陽出一句,如利刀剪却,臨際亦云:吹毛用了急還磨。此豈陰界中事?亦非世智辯聰所及,直是深徹淵源,打落從前,依他作解,明昧逆順,以金剛正印印定,麾金剛王寶劒,用本分手段。所以道:殺人須是殺人刀,活人須是活人劒。既殺得人,須活得人;既活得人,須殺得人。若只孤單,則偏墮也。垂手之際,却看方便,勿使傷鋒犯手,著著有出身之路,八面玲瓏照破他,方與下刃,亦須緊密始得,稍寬緩即落七落八也。只自己等閑尚不留毫髮許,設有亦斬作三段,何況此宗門從上牙爪?遇其中人纔拈出,若投機則共用,不投機則剗却,以是為要,無不了底事,切在力行之。

華藏明首座,自錦官夾山鍾阜,從余游十餘年,其情理勝解,悉已拈去。入此門來,照用機智解路,靡不打摒,惟向上一著,室中百煅千煉。比出,佐民老以謂違去朝夕,欲得筆語,因條列數章以付之。

寄張宣撫相公

疇昔受知於此道,極深且久,豈假言句可通?然格外超宗,在大達大觀,所操持雖千變萬化,不出掌握中,世法佛法曾無以異,唯日用照了鏡心像迹,初不遺鑒,廼大定也。是故維摩取飯,香積借座,燈王摶妙喜世界如陶家輪,納須彌於芥子中,吸劫火於腹內,由反覆掌蓋中,既虗而靈,寂而照,此外事物出沒轉旋,不假他力,所謂證不可思議,咸即方寸片田地爾。矧建功立業,蘊德操誠,左右逢原,秉金剛寶劒,拈殺活杖子,指揮之際,皆此妙也。望期之言表意外,雖千萬里猶目擊耳。



自古聖賢以過量傑出,如植大根噐,獨證此大因緣,以悲願力發揮,直指萬有同體,至淵至奧一段事,不立階梯,頓超獨得。從空劫已前,湛然不動,印定群靈根脚,亘古今,絕思慮,出聖凡,越知見,初不動搖,淨倮倮,活鱍鱍,見在一切有情無情,莫不圜具。是故釋迦初生,即指天地大哮吼,當頭拈出,次以明星,末後拈花,只貴具此正眼底領略。自爾四七二三密傳,不知有者以謂有多少妙用神機,只言隨波逐流,初不究其根本。若鞠其至趣,不消一劄。昔李駙馬見石門,門謂曰:此大丈夫事,非將相所能為。李即便領,以頌自陳: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拌。直趣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蓋上智利根,天機已具,唯務確實透徹,當受用時,握大機,發大用,先機而動,絕物而轉。巖頭云:却物為上,逐物為下。若論戰也,箇箇力在轉處,若能於物上轉得疾,則一切立在下風,並歸自掌握,擒縱卷舒,悉可點化。居常自處泰然安靜,不掛纖末於方寸,動而應機,自秉璿璣,回轉變通,得大自在,萬彚萬緣,皆迎刃而解,莫不如破竹,勢從風而靡。所以立處既真,用時有力,況總領英雄,驅貔虎之士,攘巨𡨥,撫萬姓,安社稷,佐中興之業,皆只仗此一著子,撥轉上頭關鍵,萬世不拔之功,與古佛同見同聞,同知同用。四祖云:非心不問佛。德山云:佛只是箇無事人。永嘉云:不離當處常湛然,覔即知君不可見。無位真人,常從面門出入,皆此蘊也。

今樞密大丞相已領之於言外,透出於聲前,而山野剩語,忉忉納敗缺,猥蒙鈞慈見照,以此遂忘老農、老圃、老馬之智而獻芹焉。

示圓首座

得道之士,立處既孤危峭絕,不與一法作對,行時不動纖塵,豈止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蓋中已虗寂,外絕照功,翛然自得,徹證無心,雖萬機頓赴,豈能撓其神、干其慮哉?平時只守閑閑地,如癡似兀,及至臨事物,初不作伎倆,準擬剸割,風旋電轉,靡不當機,豈非素有所守也?是故古德道:如人學射,久久方中。悟則剎那履踐功夫,須資長遠。如鵓鳩兒出生下來,赤骨𩪸地,養來餧去,日久時深,羽毛既就,便解高飛遠舉。所以悟明透徹,政要調伏。只如諸塵境界,常流於中,窒礙到得底人分上,無不虗通,全是自家大解脫門。終日作為,未甞作為,了無欣厭,亦無倦怠,度盡一切而無能所,況生厭墮耶?苟性質偏枯,尤當增益所不能,放教圓通以謳和,攝化開權,俯仰應接,俾高低遠邇,略無差悞。行常不輕行,學忍辱仙人,遵先佛軌儀,成就三十七品助道法,堅固四攝,行到大用現前,喧寂一致,如下水船,不勞篙棹,混融含攝,圓證普賢行願,乃世出世間大善知識也。古德云:三家村裏,須自箇叢林。蓋無叢林處,雖有志之士,亦喜自便。到恁麼,尤宜執守,唯在強勉,以不倦終之。至於喧靜亦復爾,喧處周旋應變,於中虗寂;靜處能不被靜縛,則隨所至處,皆我活業。唯中虗外順,有根本者能然。

大凡為善知識,當慈悲柔和,善順接物,以平等無諍自處。彼以惡來,及以惡聲名色加我,非理相干,訕謗毀辱,但退步自照,於己無歉。一切勿與較量,亦不動念嗔恨,只與直下坐斷如初,不聞不見,久久魔孽自消。爾若與之較,則惡聲相反,豈有了期?又不表顯自己力量,與常流何以異?切力行之,自然無思不服。

椎拂之下,開發人天,俾透脫生死,豈小因緣?應恬和詞色,當機接引勘對,辨其由來,驗其存坐,攻其所偏墜,奪其所執著,直截指示,令見佛性,到大休大歇安樂之場。所謂抽釘拔楔,解黏去縛,切不可將實法繫綴人,令如是住,如是執,勿受別人移倒。此毒藥也,令渠喫著,一生擔板賺悞,豈有利益耶?

佛祖出興,特唱此段大因緣,謂之單傳心印,不立文子語句,接最上機,只貴一聞千悟,直下承當了修行,不求名聞利養,唯務透脫生死。今既作其兒孫,須存它種草,看他古來大有道之士,動是降龍伏虎,神明授戒,攻苦食淡,大忘人世,永謝塵寰,三二十年折脚鐺兒煑飯喫,遁迹埋名,往往坐脫立亡。於中一箇半箇,諸聖推出,建立宗風,無不秉高行,務報佛恩,流通大法。始出一言半句,出於抑不得已,明知是接引入理之門,敲門瓦子,其體裁力用,不妨為後昆模範,當宜師法之,轉相勉勵,追復古風,切忌希名苟利,茲深祝也。

馬祖昔歸鄉,以簸箕之譏,畏難行道,因再出峽,緣會江西。大隋昔歸鄉,先於龍懷路口,三載茶湯結眾緣,遂隱於木菴,道行於蜀。香林昔歸鄉,潛神隱照於水晶宮,成四十年一片事,撥正智門老祚尋出,雪竇大雲門正宗或留再出,皆以緣斷。今既萬里西歸,但存行脚本志,亦不必拘去留也。

慈明昔辭汾陽,祝云:修造自有人,且與佛法為主。自爾五據大剎,不動一椽,唯提振臨際正宗,遂得楊岐、黃龍、翠巖三大士,而子孫徧寰海,果不辜所付授。蓋古人擇可以荷擔之士,不輕如此。信嚴飾壯麗,梵苑未足以奇佛法也。

佛道懸曠,久受勤苦,乃可得成。祖師門下,斷臂立雪,腰石舂碓,擔麥推車,事園作飯,開田疇,施湯茶,般土拽磨,皆抗志絕俗,自強不息,圖成功業者乃能之,所謂未有一法從嬾墮懈怠中生。既以洞達淵源,至難至險,人所不能達者尚能,而於涉世應酬,屈節俯仰,而謂不能,此不為非不能也。當稍按下雲頭,自警自䇿,庶幾方便門寬曠,不亦善乎。

示裕書記 (住杭州靈隱佛智禪師)

脚蹋實地,到安穩處,時中無虗棄底工夫,綿綿不漏絲毫,湛寂凝然,佛祖莫知,魔外無捉摸,是自住無所住大解脫。雖歷無窮劫,亦只如如地,況復諸緣耶?安住是中,方可建立,與人拔楔抽釘,亦只令渠無住著去,此謂之大事因緣。如來有密語,迦葉不覆藏。迦葉不覆藏,乃如來真密語也。當不覆藏即密,當密即不覆藏,此豈可與繫情量、立得失、存窠臼作解?會者,舉也。要須透脫到實證之地,向出格超宗頂𩕳上領始得。既已領略,應當將護遇上根大器,方可印授耶?

秉拂。據位稱宗師,若無本分作家手段,未免賺悞方來,引他入草窠裏打骨董去也。若具金剛正眼,須灑灑落落,唯以本分事接之,直饒見與佛齊,猶有佛地障在。是故,從上來行棒行喝、一機一境、一言一句,意在鉤頭,只貴獨脫,切忌依草附木,所謂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若不如是,盡是弄泥團漢。

方來衲子有夙根作工夫,驀地得入者,不遇真正宗師,返引他作露布,墮在機境中,無繩自縛,半前落後,似是不是,最難整理。要須識其病脉,辨其落著,徵其所偏墜而發起之,俾捨執著住滯,然後示以本分正宗,使無疑惑,了然得大解脫,居大寶宅,自然趂亦不去,可以洪濟大法傳續祖燈,堪報不報之恩也。

黃龍老南禪師,昔未見石霜,會一肚皮禪,翠巖憫之,勸謁慈明,只窮究玄沙語,靈雲未徹處,應時瓦解冰消,遂受印可三十年,只以此印拈諸方解路瘥病,不假驢駞藥,緊要處豈有許多佛法也。

大宗師為人,雖不立窠臼路布,久之學徒妄認,亦成窠臼路布也。益以無窠臼為窠臼,無路布作路布也,應須及之令盡,無令守株待兔,認指為月。

鑒在機先,風塵草動亦照其端倪,況應酬擾擾哉。非𮌎次虗靜,無一法當情,安能圓應無差,先機照物耶。此皆那伽在定之効也。

臨濟金剛王寶劒,德山末後句,藥嶠一句子,秘魔杈,俱𦙁指,雪峯輥毬,禾山打鼓,趙州喫茶,楊岐栗棘蓬,金剛圈,皆一致耳。契證得,直下省力,一切佛祖言教,無不通達,唯在當人善自洪持耳。

示隆知藏 (住蘇州虎丘)

有祖以來,唯務單傳直指,不喜帶水拖泥,打露布,列窠窟,鈍置人。蓋釋迦老子三百餘會,對機設教,立世垂範,大段周遮,是故最後省要接最上機。雖自迦葉二十八世,少示機關,多顯理致,至於付授之際,靡不直面提持,如倒剎竿,盋水投針,示圓相,執赤幡,把明鑑說,如鐵橛子傳法偈。達磨六宗與外道立義,天下太平,翻轉我天爾狗,皆神機迅捷,非擬議思量所測。洎到梁游魏,尤復顯言,教外別行,單傳心印,六代傳衣,所指顯著。逮曹谿大鑒詳示,說通宗通,歷涉既久,具正眼大解脫宗匠,變格通塗,俾臣滯名相,不墮理性言說,放出活卓卓地,脫灑自由妙機,遂見行棒行喝,以言遣言,以機奪機,以毒攻毒,以用破用。所以流傳七百餘年,枝分派列,各擅家風,浩浩轟轟,莫知紀極。鞠其歸著,無出直指人心,心地既明,無絲毫隔礙,去勝負、彼我、是非、知見、解會,透到大休大歇安穩之場,豈有二致哉?所謂百川異流,同歸于海。要須是箇向上根器,具高識遠見,有紹隆佛祖志氣,然後能深入閫奧,徹底信得及,直下把得住,始可印證,堪為種草。捨此切宜寶祕慎詞,勿容易放行也。

五祖老人平生孤峻,少許可人,乾嚗嚗地壁立,只靠此一著。常自云:如倚一座須彌山,豈可落虗弄滑頭謾人?把箇沒滋味鐵酸𨃰,劈頭拈與學者令咬嚼。須到渠桶底子脫,喪却如許惡知惡見,胷次不掛絲毫,透得淨盡,始可下手煅煉,方禁得拳踢。然後示以金剛王寶劒,度其果能履踐負荷,淨然無一事,山是山,水是水,更應轉向那邊千聖籠羅不住處,便契廼祖以來所證傳持正法眼藏。及至應用為物,仍當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證驗得十成無滲漏,即是本分道流也。

摩竭陀國親行此令,少林面壁全提正宗,而時流錯認,遂向泯默,以為無縫罅、無摸索,壁立萬仞。殊不知本分事恣情識摶量,便為高見,此大病也。從上來事,本無如是。巖頭云:只露目前些子箇。如擊石火、閃電光,若明不得,不用疑著。此是向上人行履處,除非知有,莫能知之。

趙州喫茶去,祕魔擎杈,雪峰輥毬,禾山打鼓,俱胝一指,歸宗拽石,玄沙未徹,德山棒,臨際喝,並是透頂透底,直截剪斷葛藤,大機大用,千差萬別,會歸一源,可以與人解黏去縛。若隨語作解,即須與本分草料。譬如十斛驢乳,只以一滴師子乳滴之,悉皆迸散。要脚跟下傳持,相繼綿遠,直須不徇人情,勿使容易,乃端的也。

末後一句,始到牢關。誠哉是言,透脫死生,提持正印,全是此箇時節。惟是蹋著向上關捩子者,便諳悉耶。

法王沖長老

從上宗乘,高超直證,師資契會,斷不等閑。所以二祖立雪斷臂,黃梅負舂,自餘服勤三十二十載,豈容易印可哉。蓋觀機逗教,百煅千煉,纔有偏執疑情,盡為決破,俾徹底放下得平穩,履踐轉換到撲不破之地,如皮可漏子相似,禁當得然後放出,接物利生。此非小小因緣,纔一不周,即模子不正,脫得出來,七凹八凸,取笑作者。是故古德唯務周正,八面玲瓏,內於己行持潔清如冰玉,外則圓通謳和覧群情善回互如陂澤。立參之際,一一以本分事敲點,待其領略,即放手段與琢磨。譬如一器水傳一器,切忌滲漏其間,驅耕奪飢,神鬼莫測,只憑仗一大解脫,更不生異類相中頭角,妥貼無為,真五戒十善出塵阿羅漢也。達磨有言:行解相應,名之曰祖。

行脚超方,本為生死事大,接物利生為大。善知識止發明大事因緣,此相須相資之理,自古以然。唯堪任荷負大法器,乃能於壁立萬仞宗師鑪韛鉗鎚中煅煉成就,始末真正,除是不出,一出必驚群動眾定也。蓋緣承當處既不莽鹵,付授時亦不率易,如讓師在曹溪八年,馬祖之與觀音、德嶠之與龍潭、仰山之於大圓、臨濟之於斷際,皆不下一二十載,是故一言一句、一機一境,金聲玉振,後世莫能窺覰,惟超證到乎大同之地,自然必其落處。憶昔馬祖為西堂云:子曾看教麼?藏云:教豈異耶?祖云:不然,子已後為人,若東道西說。藏云:某病須自養,豈敢為人?祖云:子末年必大興於世。已而果然。細詳古人,豈不是大徹大悟向上一段大因緣,絕言像、離分別,硬糾糾處唯己自知,獨樂安閑休歇去處?然馬師尚激勵如此,正欲圓通轉變,不守一隅,泥著一處,須該括古今,踐履融攝,混圓無際,貴利物之時八面受敵,撥得草窟裏一箇半箇焦尾堪作種草,豈非方便作報佛祖恩德事業耶?要須打辦精神,垂手方便,一著著須有出身之機,免瞎人眼,迷果謬因,却不利益,此最為知識要徑也。

黃龍老南大禪師甞有語:端居丈室,以本分事接方來人,乃長老之職也。其餘細事,付之知事,無不辦者。誠哉!然用人之際,必須慎擇委任,令不敗事始得。大溈真如云:住山無巧,只貴善用人。思之!思之!

諺語云:伎倆不如帳㨾。只如百丈大智,創立規繩,千古撲它底不破。今時但謹遵守,自己率先,不違他雅範,則眾人無有不從去也。

最後折倒衲子,透脫死生,須知有千聖羅籠,不住截斷命根底一著始得。古德大有道:能擒縱,善殺活,得大解脫,知識無不用之。非知之難見,於行事當機瞥脫,斷得行,方始久遠得力也。

楊岐祖師倡起金剛圈、栗棘蓬,用辨龍蛇擒虎兕。若本色是他家裏人,等閑拈出,便坐斷衲子舌頭也。

示法濟禪師 (住泗洲普照勝長老)

釋迦文多子,塔前分半座,已密授此印。爾後拈花第二重公案,至於付金襴,雞足山中候彌勒,是多少節文也。達磨迢迢自西竺游梁歷魏,冷坐少林深雪之中,有箇斷臂老子解覰破,不免漏泄分付伊,謂之單傳密記。子細推之,一場敗闕,自此便喧傳西來旨意。世間隨流,將錯就錯,滿地流行,分五家七宗,遞立門戶提唱,就實窮之,端的成得什麼邊事?是故從上達人,不喫這般茶飯。且如何却是諦當?將知六合外著得眼,早自別也。況無邊香水海,浮幢王剎表,下視底乃少知落著實處。所以道,此大丈夫事,撲迭掀豁,步驟作略,唯同風契證,始善弘荷,終不摋沙摋土,遂與釋迦金色碧眼神光共一坐具地,等閑垂手,殺人活人,初無窠臼,只貴緊峭,萬苦千辛,至嶮至毒,下得斷命手脚,然後不虗印授也。白雲師公云:神仙祕訣,父子不傳。

示杲書記 (住杭州徑山)

臨濟正宗,自馬師、黃檗闡大機、發大用,脫籠羅、出窠臼,虎驟龍馳、星飛電激,卷舒擒縱皆據本分,綿綿的的到風穴、興化,唱愈高、機愈峻,西河弄師子、霜華奮金剛王,非深入閫奧、親授印記,莫知端倪,徒自名邈,只益戲論。大抵負冲天氣宇,格外提持,不戰屈人兵、殺人不眨眼,尚未髣髴其趣向,況移星換斗、轉天輪、迴地軸耶?是故示三玄、三要、四料簡、四賓主,金剛王寶劒踞地,師子一喝不作一喝用,探竿影草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許多絡索、多少學家摶量注解,殊不知我王庫中無如是刀,及弄將出來看底只是眨眼,須是他上流契證驗認、正按旁提,還本分種草,豈假梯媒?只如寶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聖云:你與麼為人,非但瞎却這僧,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去在。壽擲下拄杖便歸方丈。興化見同參來便喝,僧亦喝,化又喝,僧復喝,化云:你看這瞎漢。直打出法堂。侍僧問:這僧有何相觸悞?化云:是他也有權有實,我將手向伊面前橫兩遭却不會。似此瞎漢不打,更待何時?看他本色宗風迥然超絕,不貴作略,只羨他眼,正要扶荷正宗、提持宗眼,須是透頂透底、徹骨徹髓,不涉廉纖、迥然獨脫,然後的的相承,可以起此大法幢。然此大法炬也,繼馬祖、百丈、首山、楊岐不為叨竊耳。

示報寧靜長老

靈山單傳,少室密付,要卓卓絕類離倫,驗風塵草動,眼光睒睒,逐青(去上)隔山,已識起倒,吞聲削迹,不留毫末,而能鼓逆水波,運截流機,上門上戶,咬人火急,如俊鷹快鷂,迷影捎空,背摩青霄,眨眼便過,點著便來,挨著便去,不妨峭淨。所以流此正宗,標準異世也。箇箇須是殺人不眨眼,然後入作。只如黃檗老漢生知此段,纔行脚天台,見羅漢凌波絕瀑流,即欲打殺。及抵百丈,聞舉馬師一喝,三日耳聾,乃退身吐舌,知是大機之用,豈單見淺聞所擬議?或其後接臨濟祖師,全體用此,不惜眉毛,成就克家之子,覆蔭天下人。有志之士,應飽諳熟練,使越格超宗,然後所以奪飢人食,驅耕夫牛,紹繼先規,不迷向背。細處直是涓滴照透,寬廣時千聖亦尋他不著,始是向上種草。祖峰老師常云:釋迦、彌勒猶是他奴,至竟他是阿誰?那容向此亂下鍼錐?除非知有,則較些子也。大凡奮丈夫氣槩,要超軼上流,合下手便教羅籠不得、呼喚不回,利物應機,莫非灑灑落落,不向草窠裏輥、鬼窟裏弄情魂,將玄妙理性揚眉瞬目、舉手動脚下合頭語,以實法繫綴人家男女,一盲引眾盲,成何方便?既已據位稱師,固不可容易,只自己分上滴水滴凍、孤迥危峭,如師子兒遨遊,意氣驚群,出沒縱擒,卒難測度,驀然踞地返擲,百獸奔馳喪膽,豈非殊勝奇特耶?還是與麼人,三千里外已審端倪了也。是故巖頭道:如水上按葫蘆子相似,等閑蕩蕩地拘牽惹絆,不得觸著捺著,則蓋天蓋地長養履踐。得到此地,始可與靈山、少室分一線路,黃蘗、臨濟、巖頭、雪峰互為賓主,風行草偃,亦不虗出頭播揚三十二十年,他家自有同流共證明、通人相將護也。誰言卞璧無人鑒?我道驪珠到處晶。

示開聖隆長老

開聖堂頭隆老,政和中相從於湘西道林,膠漆相投,箭鋒相直,由是深器之。既而復相聚於鍾阜大鑪鞴中,禁得鉗鎚。了此段因緣,日近日親,向從上來,乃佛乃祖,越格超宗,萬千人羅籠不住處,毛頭針竅間,廓徹虗通,包容百千萬億無邊香水剎海,拄杖點發列聖命脉,吹毛刃上,截斷路布,據曲彔木床,與人㧞楔抽釘,解黏去縛,得大自在,仍來夷門分座,共相扶立久之。況箇一著臨濟正法眼藏,綿綿到慈明楊岐,須風吹不入、水灑不著底刢利漢,負殺人不眨眼氣槩,高提正印,罵祖呵佛,猶是餘事。直令盡大地人通頂透底,絕死生窠窟,灑灑落落,到無為無事大達之場,乃為種草。

示普賢文長老

佛祖以心傳心,蓋彼彼頴悟透脫,如兩鏡相照,非言象所拘,高超格量,箭鋒相拄,初無異緣,乃受道妙。嗣祖繼燈,絕意路,出思惟,脫情識,到蕩蕩然寬通自在處,逗到擇人付囑,亦要氣異,羽毛頭角體裁全具,然後不墜家聲,得從上爪牙方相應副,所以數百年紹續,愈久愈光顯,所謂源流深長也。今則頗失故步,多擅家風,存窠窟,作路布,自既不出徹,轉以為人,則如老鼠入牛角,漸漸尖小,安得宏綱不委于地哉?

老漢昔初見老師吐呈,所得皆眼裏耳裏機鋒,語句上悉是佛法心性玄妙,只被此老子舉乾曝嚗兩句云: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初則擺撼用伎倆,次則立諭說道理,後乃無所不至,拈出悉皆約下,遂不覺泣下,然終莫能入得。再四懇提耳,乃垂示云:你但盡你見解作計較,待一時蕩盡,自然省也。隨後云:我早為你說了也。去!去!向衣單下體究,了無縫罅。因入室,信口胡道,乃責云:你胡道作麼?即心服真明眼人,透見我𮌎中事,然竟未入得。尋下山,越二載回,始於頻呼小玉:元無事處,桶底子脫。纔始覰見前時所示真藥石也,自是迷時透不得,將知真實諦當處。如良遂道: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誠哉!是言也。雪峰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德山以杖擊之云:你道什麼?峰云:我在德山棒下,似脫却千重萬重貼肉汗衫。臨濟被黃檗三擊之,到大愚問:有過無過?愚云:黃檗與麼老婆,你更來覔過在。濟猛省,不覺云: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此二老皆叢林傑出者,並於棒下發明,後來大振此宗,為世梯航。學者宜回思之,豈是麤淺邪?而近世有謂以杖接人,皆墮機境,直須究了心性,談極玄妙,向時中綿綿密密,有針有線,方可入細。只如一大藏教,五教三宗,析微發隱,剖露至真實際,徹佛地理性,豈不為細?何假祖師西來?將知法流既久,多生異見,不得真傳,乃將醍醐而作毒藥,豈德山、雪峰、黃檗、臨濟之咎哉?諺曰:索短不到深泉。

魯祖見僧只面壁,南泉云:我有時向道:直須向父母未生已前究取,尚不得一箇半箇。他恁麼驢年去,二老並躅齊眉,不是不知有,因甚却恁麼地說話?還究到魯祖節文處麼?若究到,則見南泉如水入水;若不諳此,乃分疎魯祖,僻執南泉圓轉,隨他語脉路布,卒摸索不著在。

石鞏彎弓發箭,祕魔擎杈驗人,俱胝只豎一指,無業唯言莫妄想。禾山打鼓,雪峰輥毬,趙州喫茶,玄沙蹉過,佛法豈有如許耶?若一一作方便,下合頭語,便論劫千生也未夢見在。若真實蹋著曹溪正路,則坐觀成敗,覰見這一隊漏逗也。

子文監寺留此軸,今數年矣。近退院稍閑,因為出此。所有蓋天蓋地,絕出聖賢一著。子公久參自如,良遂知之矣。建炎三年閏八月十一日,雲居東堂書。

示鼎州德山靜長老

長老道林相從,迺宿昔有大緣,撥轉上頭關,一語便契,圓照無遺。從上來莫不皆以是大機大用,龍象蹴蹋,非驢所堪。若不具此手段,云何與人解黏去縛,抽釘拔楔?此本分事也。但只一向操持,驅耕奪飢,廼活句也。一切語言,機要事理,明暗語默,擒縱殺活,皆在下文,不消一揑。唯黃檗、臨濟、睦州、雲門、溈仰、雪峰、玄沙,尤得妙也。山僧室中,不曾蹋著此關,斷定不放過。付授之際,尤在牢實,切忌依稀便骨董也。寧可無人承當,有則須是箇中人始得。

示潭州智度覺長老

至道簡易而淵奧,初不立階梯,壁立萬仞,謂之本分草料。是故摩竭掩室行正令,毗耶杜詞揭本宗,尚有作家漢未放過,何況涉妙窮玄,說心論性,被貼肉汗衫子黏著,脫拆不下,則轉見郎當。爾少室曹溪風範迥殊,臨濟德山作略剔脫,龍馳虎驟,地轉天旋,不妨慶快人,了不拖泥水。從上來大達大悟,纔信徹極致處,即如快鷹俊鷂,迷風曜日,背摩青霄,直下透脫,使二六時中無纖毫障隔,八達七通,卷舒擒縱,聖位尚不居,豈肯處凡流?𮌎次蕩然,該今括古,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拈丈六金身作一莖草,初無勝劣取舍,惟在當機活卓卓地,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俱不奪,出格超宗,十成蕭灑,豈是只貴籠罩人,蓋覆移換走作人?要當撲實頭,顯示無依倚,無為無事大解脫,各各本分事。所以古人風塵草動便先照了,纔出毫芒即與剗斷,尚不得一半,豈可彼此草裏輥相牽相拽,機關語句上論量揀擇作窠臼,埋沒人家男女軒,知是開眼尿牀,他明眼人終不做箇般路布。大丈夫意氣驚群,須圖正紹,臨際本宗,一喝一棒,一機一境,當陽勦絕。豈不見道:吹毛用了急還磨。

示蜀中鷲峰長老

多子塔前,曾分半座;葱嶺西畔,隻履獨𢹂。臨濟以瞎驢命惠然,夾嶠因青山委洛浦。雖源分派別,要一脉出自曹溪,擇大器利根,俾掃蹤滅跡。是故從上來,龍馳虎驟,換斗移星,閃電中別殽訛,石火裏分皁白。不論瞢底,惟務俊流,懸肘後符,廓頂門眼,立起綱宗,單提正令。源不深則流不長,功不積則用不妙。是以西河弄師子,要超宗越格;而楊岐吞栗棘蓬,取奔流度刃。既入箇選佛場,闡向上關捩子,應須一滴水、一滴凍,硬著鐵脊梁,荷擔此大任。己躬下諦實,為人處無偏,纔落世緣,便涉漏逗。祖峰老師橫點頭,白雲祖翁渾圝吞棗,常為警䇿。如臨深履薄,便可以向百尺竿頭進千百步,懸崖上跳萬億遭,廼真皮可漏,方驗撲不破,蓋大雄的的種草也。慎之!

示顯上人 (住蘇州崑山惠嚴)

見處通透,用處明白,當旋機電卷,結角羅紋,槃錯縱橫,自能回轉無凝滯。亦不立見,亦不存機,滔滔地風行草偃蓋根脚。悟入時,徹淵源,修證得,無回互。會尚不可得,豈況不會?二六時中,只恁無繫無絆,初不存能所,我人何有於佛法哉?此無心無為無事境界,豈世間聦明利智、辯慧多聞、無根本人能測量耶?達磨西來,豈將得此法來?他惟直指各各當人本有之性,令出徹明淨,不為如許惡知惡覺、妄想計較所染污。參須實參,得真正道。師不引入草窠裏,直截契證,脫却貼肉汗衫子,令𮌎次虗豁,無一毫凡情聖量,亦不向外馳求,湛然真實,千聖莫能排遣。得一片淨倮倮田地,透出空劫,那邊威音王猶是兒孫,何況更從他覔?有祖以來,作家漢莫不如是。且如六祖新州一鬻薪人,目不體字,逗至於大滿相見,一面披襟,著著透脫。雖則聖賢混迹,要以方便顯示。此段不隔賢愚,皆已本有。今既廁跡禪流,日逐冥心體究,知此大緣不從人得,只在猛利擔荷增進,日損日益,如精金百煉千煅,出塵之要,利生之本,尤須七穿八穴,到無疑安穩,得大機大用之處。此工夫正在密作用中,只日於萬緣交參,紅塵擾攘,順違得失,摐然羅列於中,出沒不被他所轉,能轉於他,活鱍鱍地水灑不著,乃是自己力量。至於靜嘿虗凝,亦非兩種,乃至奇言妙句,險機絕境,亦只一槩平之,了無得失,皆為我用。似此磨琢久之,生死之際脫然,視世間閑名破利,如風過游塵,夢幻空花耳。翛然度世,豈非出塵大阿羅漢耶?

骨剉。和尚一生有問,只以骨剉也酬之,如鐵彈子,不妨緊峭。若善體究,真祖師門下師子兒。

忠國師問本淨禪師:汝見一切奇言妙句時如何?淨云:無一念心愛。國師云:是汝屋裏事。參學到此,乃是淨潔乾嚗嚗地不受人瞞者。只山僧恁麼道,也合與本分卓料。

示諫長老 (住蜀中無為山)

趙州云:我在南方三十年,除粥飯二時是雜用心處。將知古德為此箇事,不將作等閑,直是鄭重。所以操修覰捕到徹底分明,於一機一境、一句一言悉不落虗,是故世法佛法打成一片。今時要湊泊著實,須是猛利奮發、倒腸換肚,莫取惡知惡見、莫雜毒食,一味純正真淨妙明,直下蹋著本地風光,到安穩大解脫之地,坐斷報化佛頭,凜凜孤危,風吹不入、水灑不著,正體現成,日用有力量,聞聲見色不生取舍,著著有出身之路。豈不見僧問九峰:見說和尚親見延壽,是否?峰云:山前麥熟也。未識得渠親切,近處便見衲僧巴鼻,所謂殺人刀、活人劒,但請長時自著眼看,到出格時自然知落處也。

示元禪客 (住成都府廣孝)

趙州道:佛之一字,吾不喜聞。且道他為甚如此?莫是佛為一切智人,渠不喜聞耶?軒知不是這箇道理。既不如此,何以不喜聞之?若是明眼人,聊聞便知落處。請問落在什麼處?試吐露看。魯祖見僧來便面壁,是為人不為人?節文在什麼處?若要與他投機,作何趣向即得?

百丈大智每上堂說法竟,復召大眾,眾回首,丈云:是什麼?藥山自云:百丈下堂句。且道用接何人?如何領覧?

示杲禪人 (住杭州徑山)

杲衲子根性猛利,負笈海上,徧訪宗匠,受知於舊相無盡公,深器重之。負俊邁之氣,不肯碌碌小了,標誠相從,一言投機,頓脫向來羈鞅。雖未倒底領略,要是昂藏,不受人抑勒快漢。原其所自,蓋由傅公殿撰發渠本因,遂冒嚴凝蹔之咸平來告行,且乞法語。予因示之:衲子當痛以死生為事,務消知見解礙,徹證佛祖所傳付大因緣,勿好名聞,退步就實,竢行解道德充實,愈潛遁而愈不可匿,諸聖天龍將推出人爾。況以歲月淹練琢磨,待如鐘在扣、如谷應聲、如精金出,萬煅鑪冶,萬世不易,萬年一念,向上巴鼻在掌握中,草偃風行,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仍持此紙似傅翁,相與作證履踐,貴長久不變耶。

示蘊初監寺 (住蘇州明因)

只道與你說一句子,早是著惡水潑人,何況更瞬目揚眉、敲床豎拂?是什麼下喝行棒軒?知是平地上骨堆。更有不識好惡底,問佛問法、問禪問道,請相為、乞相接,求向上向下佛法知見、語句道理,是乃泥裏洗土、土裏洗泥,幾時得脫灑去?有般底聞與麼道,便作計較云:我會也。佛法本來無事,人人無不具足,終日喫飯著衣,何曾欠少來?便向無事平常界裏打住,殊不知豈有恁麼事來?故知須是本分其中人,方諳從上宗乘本分。若實有悟入處,識起倒、知進退,別休咎、離滲漏,日近日親,轉更豹變,不守窟宅,跳出圈圚,不疑天下老漢舌頭,一似生鐵鑄就,正好著力修行供養,然後可以然無盡燈、行無間道,舍身舍命撈摝群生,令他各出樊籠去執縛,佛病祖病俱瘥,解脫深坑已出,作箇無為無事快活道人去。然自既得度,須不廢行願,思度一切,忍苦捍勞,向薩婆若海為舟為航,始有少分相應,慎勿做骨羸錐、露柱燈籠,打淨潔毬子自了得,濟甚事?是故古德須勉人行箇一條路,堪報不報之恩。如今諸方多有靈利衲子,要直透得徹,有底探頭太過、要易會,纔知些趣向便欲出頭,又是一等蹉過。有推而不出亦未圓通,知時節因緣而不失機會,乃通方之士也。

示一書記 (住四明雪竇)

英靈衲子,蘊卓識奇姿,慷慨隳冠,視身世浮名,如游塵浮雲谷響,以宿昔大根器,知有此段超生出死,絕聖越凡,乃三世如來所證金剛正體,歷代祖師單傳妙心,跂步蹴蹋,作香象金翅,要馳驟飛騰於億千萬類之上,截流摩霄,豈肯為鴻鵠燕雀局促於高低勝負,較目前電光石火間被轉利害耶?是故古之大達,不記細故,不圖淺近,發志便欲高超佛祖,荷擔一切所不能承當,重任普津,濟四生九類,拔苦與安,破障道愚昧,折無明顛狂毒箭,拈出法眼見刺,使本地風光澄霽,空劫已前面目明顯,悉心竭力,不憚寒暑,刻意尚行,向三條椽下,死却心猿,殺却意馬,直使如枯木朽株相似,驀地穿透,豈從他得發覆藏?然暗室明燈,擬䑯航於津要,證大解脫,不起一念,頓成正覺。且通箇入理之門,然後升普光明場,踞無漏清淨殊勝偉特法空之座,口海瀾翻,奮無礙四辯才,立一機,垂一句,現一勝相,普使凡聖有情無情,俱仰威光,受庇庥,尚未是絕功勳處,更轉那頭?千聖羅籠不住,萬靈景仰無門,諸天無路捧花,魔外那能旁覰?放却知見,卸却玄妙,颺却作用,惟飢餐渴飲而已。初不知有心無心,得念失念,何況更戀著從前學解玄妙理性,分劑名相,桎梏知見,佛見法見,動地掀天,世智辯聦,自纏自縛,入海筭沙,有何所靠耶?等是大丈夫應務,敵勝驚群,滿自己本志願,乃為本分大心大見大解脫,無為無事,真道人也。

跋一書記法語

予政和末抵瑯邪,會一師若故舊,喜其志道不群,因作前偈。及應詔大梁,遂得游從,日以此段咨扣益勤,數百眾中乃肯斆力,復示以後語。建炎元祀,將之東南,因為重書,而復系之以䟦,為他日再會之識,且以相分。雖道人本分相知,千萬里外不隔毫末,而古者多於此時節行正令。趙州云: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石室云:莫一向去,已後却來我邊。洞山萬里無寸草,大慈帶取老僧去。歸宗時寒,途中善為曹山去,亦不變異。悟本飛猿嶺峻好看,皆直截不覆藏,唯務百川。明宗當陽領略,則南州北縣何處不逢?渠末後慇懃,未免重拈一遍。且作麼生是諦當處?楖𣗖撗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示宗覺禪人

宗門,接利根上智,提持出生死,絕知見,離言說,越聖凡道妙,豈淺識小見,理道機境,解路上作活計者所能擬議?要須如龍似虎,殺人不眨眼漢,用瞥脫快利力量,聊聞舉著,剔起便行,外棄世間縛著,內捨聖凡情量,直得孤迥迥,峭巍巍,不依倚絲毫,當陽薦透,全身擔荷,佛來也炫惑不動。況祖師宗匠,語句機鋒,一刀截斷,更不顧藉,自餘諸雜,甚譬如閑,方可攀上流,少分相應也。不見永嘉纔跨曹溪,便師子吼,丹霞聞馬師示選佛場,當下決破,逗到二師之前,逆流投契,亮坐主四十二本經論,言下冰消,德山吹紙燭,便燒疏鈔,臨濟六十棒,後乃翻擲,並皆透脫,不知曾入室幾回,請益幾次。近時學道之士,不道他不用工夫,多只是記憶公案,論量古今,持擇言句,打葛藤,學路布,幾時得休歇?如斯只贏得一場骨董,推源窮本。蓋上梢不遇作家,自己不負大丈夫志氣,曾不退步就己,打辦精神,放下從前已後勝妙知見,直截獨脫,領取本分大事因緣,是故半前落後,不分不曉。若只恁麼,縱一生勤苦,亦未夢見在。是故昔人云:菩提離言說,從來無得人。德山道: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趙州道:佛之一字,吾不喜聞。看他早是摋土塗糊人了也。若更於棒頭求玄,喝下覔妙,瞠眉努眼,舉手動足,展轉落野狐窠窟去也。此宗惟貴悟明,到銀山鐵壁,萬仞孤峭,擊石火,閃電光,擬不擬便墮坑落穽。所以從上護惜箇一著子,同到同證,無你撮摸處。既能辦心,能舍緣,累修行,依知識。若更不耐心,向千難萬難不可湊泊處放下身心,體究教徹底,誠為可惜。只如千生百劫到今,還有間斷也無?既無間斷,疑箇甚生死去來?軒知屬緣,於本分事了無交涉。五祖老師常說:我在此五十年,見却千千萬萬禪和,到禪床角頭,只是覔佛做,說佛法,並不曾見箇本分衲子。誠哉!看却今時,只說佛法底也難得,何況更求本分人?時節澆季,去聖愈遠,大唐國裏胡種看看滅也。或得一箇半箇有操持,不敢望似已前龍象,但只知履踐趣向,頭正尾正,早是火中出蓮。切宜撥退諸緣,便能識破古來大達大悟底蘊,隨處休歇,行密行,諸天無路,捧花魔外覔行蹤,不見是真出家了徹。自己如有福報因緣出來,垂一隻手,亦不為分外,但辦肯心,必不相賺。只老僧恁麼,也是普州人送賊。

示光禪人

欲得親切,第一不用求,求而得之,已落解會。況此大寶藏,亘古亘今,歷歷虗明,從無始劫來,為自己根本,舉動施為,全承他力。唯是休歇到一念不生處,則便透脫,不墮情塵,不居意想,迥然超絕,則徧界不藏,物物頭頭,渾成大用,一一皆從自己𮌎襟流出。古人謂之運出家財,一得永得,受用豈有窮極耶?但患體究處根脚不牢,不能徹證,直須猛截諸緣,令無纖毫依倚,放身捨命,直下承當,無第二箇。縱使千聖出來,亦不移易,隨時任運,喫飯著衣,長養聖胎,不存知解,可不是省要徑截殊勝法門耶?

示民禪人

先聖一麻一麥,古德攻苦食淡,潔志於此,廢寢忘餐,體究專確,要求實證,豈計所謂四事豐饒者哉。及至道不及古,便有法輪未轉,食輪先轉之議。由是叢林呼長老為粥飯頭,得非與古一倍相返耶。然隨緣變異門,且行第二段。北山延接方來,道人惟仰南畒。今秋適會大稔,請覺民禪客覰收刈。臨行乞言,因示以前段因緣,貴崇本及末,乃為兼利並照,圜悟通達之人本分事也,勉行之乃善。

大凡學道探玄,須以大信根深信此事不在言語文字一切萬境之上,確實惟於自己根脚放下從前作知作解狂妄之心,直令絲毫不掛念,向本淨無垢寂滅圓妙本性之中徹底承當,能所雙忘,言思路絕,廓然明見本來面目,使一得永得,堅固不動,然後換步移身,出言吐氣,並不落陰魔境界,則一切佛法端坐現前,遂契行坐皆禪,脫去生死根本,永離一切蓋纏,成箇灑灑無事道人,何須向紙上尋他死語。

百草頭上有祖師,夾山指出令人薦。寬平田中有大義,百丈展手要人知。若能顆粒圓成,即是單傳心印。更或彌望,但然使證第一聖諦。且出草一句作麼生道?滿船明月載將歸。

示才禪人

俱胝見僧及答問,惟豎一指,蓋通上徹下,契證無疑,瘥病不假驢駞藥也。後人不諳來脉,隨例豎箇指頭,漫不分皂白,大似將醍醐作毒藥,良可憐愍。若是真的見透底,始知鄭重,終不作等閑,所謂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是故須具頂𩕳上眼,方可入作。後來玄沙拈曰:俱胝承當處莽鹵,只認得一機一境。有般拍盲底,隨語作解,便抑屈俱胝,以謂實然。殊不知焦塼打著連底凍,到這裏直須子細,切忌顢頇。只俱胝臨化去,自言:我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用不盡。豈徒然哉?曹溪大鑑微時,乃新州鬻樵人也,碌碌數十年。一旦聞客誦經,發其本願,棄母出鄉,遠謁黃梅。纔見數語間,投機隱迹碓坊八箇月,暨與秀師呈偈,始露鋒鋩,黃梅尋舉衣盂授之。是時群眾趂逐,競欲奪取,而蒙山先及於庚嶺,舉之不勝,方悟非可以力爭,稽首乞發藥。大鑒示以不思善惡處本來面目,即便知歸。以時未至,復遁於四會獵人中。久之,然後出番禺,吐風幡心動之語,印宗伸師禮為之落髮。登具,即開大法要,董二千眾,聲徹九重,命貴近降紫泥,確然不應。度龍象數十人,皆大宗師,何其韙哉?雖聖賢應世,存亡進退,舉照無遺,然步驟趣向,從微至著,攷之不斷世緣而示妙規,百世之下無與為等,到今徧寰海皆其子孫。每仰洪範,輙欲擬其毫末,亦不可得。欲望後進有力量者勉之,聊述梗槩耳。

現定見聞覺知,是法法離見聞覺知。若著見聞覺知,即是見聞覺知,非達法也。大凡達法之士,超出見聞覺知,受用見聞覺知,不住見聞覺知,直下透脫,渾是本法。此法非有非無,非語非默,而能現有現無,現語現默,長時亘然,不變不異。是故雲門云:不可說時便有,不說時便無去也。思量時便有,不思量時便無去也。直須妙達此法,令得大用。長時語默縱橫,悉令般若現前,何必更論在善知識身邊為親,在田野間作為是疎。一往直前,自然觸處逢渠也。

乃佛乃祖,仰重此一端的事,布在群機之中,高低貴賤,未甞向背,百種千頭,作為天真,歷落圓陁陁地。若特地作佛法玄妙見則虧,儻能不起見,只麼淨倮倮却全彰。所以道: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見拄杖子,只喚作拄杖子,謂之覿體。若向箇裏覰得透,從朝至暮,從暮至朝,無絲毫透漏,全為我用,一一非分外,渾是本分事,脚跟下未得諦當,亦不移易絲毫許,豈非端的現成機要耶?

直截省要,只消箇現成公案,浩浩作為,自晝及夜,縱橫十字,喧靜語默,全體運用,一時覰破,從頭與批判將去,不妨快哉。

此事若在言語裏,則合一句,語便殺定,更不移改也。云何千句萬句終無窮竭?將知不在言語裏,要假語句以顯發此事。靈利漢當須直體此意,超證透語句底,使活鱍鱍地,便能將一句作百千句用,將百千句作一句用也。更疑甚麼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佛,亦不是物,以至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東山水上行,日午打三更,後園驢喫草,北斗裏藏身,一串穿却。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進云:某甲一物不將來,未審教放下箇什麼?州云:看汝放不下。言下大悟。後來黃龍頌:一物不將來,兩肩擔不起,明眼人難謾,言下忽知非,退步墮深坑,心中無限喜,如貧得寶,毒惡既忘懷,沒交涉蛇虎,為知己異類等解,寥寥千百年,清風猶未已。放下著。若以常情論之,他道:一物不將來。云何却向道放下著?將知法眼照於細微,為他拈出大病,令他知羞慚去。他尚不覺,更復進問,再與點過,直得瓦解冰消,方始倒底一時脫去,遂至伏猛虎、馴毒蛇,豈非內感外應耶?龐居士渾家向火,居士驀云:難!難!十石油麻樹上攤。龐婆云:易!易!百草頭上祖師意。靈照云:也不難,也不易,飢來喫飯困來睡。尋常舉向人,多是愛靈照道得省力,嫌龐翁龐婆說難說易,只是作隨語解,殊不本其宗猷,所以言迹之興,異途之所由生也。若能忘言體意,方見此三人各出一手,共提箇沒底藍兒撈蝦摝蜆,著著有殺人之機,處處有出身之路。

示璨上人

達磨西來,不立文字語句,唯直指人心。若論直指,只人人本有,無明殻子裏全體應現,與從上諸聖不移易絲毫許。所謂天真自性,本淨明妙,含吐十虗,獨脫根塵一片田地。惟離念絕情,迥超常格,大根大智,以本分力量,直下就自根脚下承當,如萬仞懸崖,撒手放身,更無顧藉,教知見解礙倒底脫去。似大死人已絕氣息,到本地上大休大歇,口鼻眼耳初不相知,識見情想皆不相到,然後向死火寒灰上頭頭上明,枯木朽株間物物斯照,乃契合孤迥迥、峭巍巍,更不須覔心覔佛,築著磕著元非外得。古來悟達百種千端,只這便是。是心不必更求心,是佛何勞更覔佛?儻於言句上作路布,境物上生解會,則墮在骨董袋中,卒撈摸不著。此忘懷絕照,真諦境界也。

荒田不揀,信手拈來,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何況青青翠竹,鬱鬱黃花,墻壁瓦礫,以無情說法;水鳥樹林,演苦空無我。是由依一實際,發無緣慈,於寂滅大寶光,顯無作勝妙力。長慶云:撞著道伴交肩過,一生參學事畢。

南塔云:我拈片木葉入城,便是移一坐仰山去也。故香嚴擊竹,靈雲見桃花,資福剎竿頭,道吾神杖子,大仰插鍬,地藏種田,無非發揚箇金剛正體,使當人不動步,參見大解脫真善知識,行不言化,得無礙辯,則森羅萬象、百草顛頭長時徧參,無不普攝圓融法界,坐斷報化佛頭,坐臥行藏超證徧行三昧,何必覺城東際、樓閣門前,熊耳、曹源陞堂入室,然後為親近傳證耶?

惠超咨和尚:如何是佛法?眼云:汝是惠超。超乃省悟。所謂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

唐朝古德英禪師,微時事田,運槌擊塊次,見一大土塊,戲以槌猛擊之,應時粉碎,驀地大悟,自此散誕為不測人,頗彰神異。有老宿拈云:山河大地被這僧一擊百雜碎,獻佛不假香多。誠哉是言。

佛果圜悟真覺禪師心要卷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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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yển thứ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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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果園悟真覺禪師心要卷上終

嗣法 子文 編

示璨上人

依無住本,立一切法。無住之本,本乎無住。若能徹證,則萬法一如,求其分毫住相不可得。只今現定作為,全是無住。根本既明,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豈非般若關捩乎?

永嘉云:不離當處常湛然。親切無過此語。覓則知君不可見,但於當處、湛然二邊坐,斷使平穩。切忌作知解求覔,纔求即如捕影也。

不與萬法為侶,是什麼人回光自照看?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八角磨盤空裏走。參得透,目前萬法平沉,無始妄想蕩盡。

德山隔江招扇,使有人承當;鳥窠吹布毛,尋有人省悟。得非此段大因緣,時至根苗自生耶?抑機感相投有地耶?抑當人密運無間,借師門發揮也?何峭絕如此之難,而超證如此之易?古人以輥芥投針為況,良不虗矣。

信得心及,見得性徹,於日用中無絲毫透漏,全世法即佛法,全佛法即世法,平等一如,豈有說時便有,不說時便無,思量時便有,不思量時便無。如此即正在妄想情解間,何曾徹證。直得心心念念照了無遺,世法佛法初不間斷,則自然純熟,左右逢原矣。有問隨問便對,無問亦湛然常寂,豈非著實透脫生死要綱也。末後一句都通穿過,有言無言,向上向下,權實照用,卷舒與奪,不消箇勘破了也。誰識趙州這巴鼻,須是吾家種草始得。

示寧副寺

古人為此大因緣,若師弟子相見,未甞不以是擊揚。至於食寢閑曠,靡不攝念於此。是故一言一句,廼杖廼喝,瞬揚舉動,悉可投機。蓋誠心專一,無許多惡知惡見污染,直截承當似不難。今之兄弟,根性差鈍,而復駮雜,雖參尋知識,薰炙日久,尚懷猶豫,不能一往徹證,病在不純一長久。儻能不捨晝夜,廢寢忘餐,矻矻在道,不患不如古人矣。

示詳禪人

立志辦道之士,於二六時中,自照自了,念茲在茲,知有自己脚跟下一段大因緣。處聖不增,居凡不減,獨脫根塵,迥超物表。凡所作為,不立方所,寂湛凝然,惟萬變千化。初不動搖,應緣而彰,遇事便發,靡不圓成。惟要虗靜,一切超然,主本既明,無幽不燭。萬年一念,一念萬年,透頂透底,全機大用。譬如壯士,屈伸臂頃,不借他力,則生死幻翳永消,金剛正體獨露。一得永得,無有間斷。古今言教,機緣公案,問答作用,並全明此。若脫灑履踐得日久歲深,自然左右逢原,打成一片。豈不見法燈道: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觸目未甞無,臨機何不道。無根兮得活,離地兮不倒。日用尚不知,更向何處討。切宜消息之。

示慧禪人

水潦參馬祖,問佛法的的大意,馬祖與一蹋,遂大悟,乃曰:百千法門、無量妙義,只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豈不快哉?即呵呵大笑,以至平生示眾長云:自從一喫馬師蹋,直至如今笑未休。又復呵呵大笑,蓋是存誠堅確,正覔入頭處未得,驀然遭蹋,便徹底承當擔荷,透脫無疑,尋吐出𮌎中所證,亦不復以別事。如今參學,若果諦實宗師,以一語一言、一機一境投之,撥著便轉,豈有難事?但患根浮識淺,飄然似風過樹頭,千回萬度提持亦未能便契,何況更被作情解者指為無如是悟入之事?馬師水潦亦只如是一期建立,如此則直到驢年也未夢見在。是故學道唯尚諦信,慧禪人操履甚專,聊出此以示方便耳。

若論此事,如擊石火,似閃電光,明得明不得,未免喪身失命。只如明不得喪身失命,則固是明得,因什麼也喪身失命?多少人到此疑著,殊不知及得盡,方到命根斷處,換却心肝五臟,與向上齊等。所以道:直下似懸崖撒手,然後乃生鐵鑄就。喚作透出荊棘林,不疑天下老漢舌頭,信有真的參學分。

示若虗庵主修道者 (尼)

學道之士,初有信向,厭世煩溷,長恐不能得箇入路。既逢師指,或因自己直下發明,從本已來,元目具足,妙圓真心,觸境遇緣,自知落著,便乃守住,患不能出得,遂作窠臼,向機境上立照立用,下咄下拍,努眼揚眉,一場特地。更遇本色宗匠,盡與拈却如許知解,直下契證本來無為無事無心境界,然後識羞慚,知休歇,一向冥然。諸聖尚覔他起處不得,況其餘耶?所以巖頭道:他得底入,只守閑閑地。二六時中,無欲無依,可不是安樂法門?

昔灌溪往末山,山問:近離甚處?溪云:路口。山云:何不蓋却?溪無語。次日致問:如何是末山境?山云:不露頂。如何是山中人?云:非男女等相。溪云:何不變去?山云:不是神、不是鬼,變箇什麼?如此豈不是脚蹋實地到壁立萬仞處?所以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古人既爾,今人豈少欠耶?幸有金剛王寶劒,當須遇著知音可以拈出。

示良蘆頭禪人

金色頭陀、雞足峰論劫打坐、達磨少林面壁九年、曹溪四會縣看獵、大溈深山卓庵十載、大梅一住絕人迹、無業閱大藏、古聖翹足七晝夜、贊底沙常啼經月鬻心肝、長慶坐破七箇蒲團,是皆為此一段大因緣,其志可尚,終古作後昆標準。便使致身在長連床上,亦不過冥心體究,但令心念澄靜,紛紛擾擾處正好作工夫。當作工夫時,透頂透底無絲毫遺漏,全體現成,更不自他處起,惟此一大機阿轆轆地轉,更說甚世諦佛法?一㨾平持,日久歲深,自然脚跟下實確確地只是箇良上座,直下契證,如水入水、如金愽金,平等一如,湛然真純,是解作活計。但一念不生,放教玲瓏,纔有是非、彼我、得失,勿隨他去,乃是終日竟夜親參自家真善知識,何憂此事不辦?切須自看。

示許奉議 (庭圭)

此箇事,在利根上智之人一聞千悟不為難,要須脚跟牢實、諦當徹信,把得定、作得主,於一切違順境界、差別因緣打成一片,如太虗空無纖毫障隔,湛湛虗明無有轉變,雖百劫千生始終如一,方得平穩。多見聰俊明敏、根浮脚淺,便向言句上認得轉變,即以世間無可過,尚遂增長見刺,逞能逞解,趂語言快利,將為佛法只如此,及至境界緣生、透脫不行、因成進退,良可痛惜也。故古人直是千魔萬難悉皆甞遍,雖七處割截亦不動念,一往操心猶如鐵石,以至透脫生死渾不費力,豈不是大丈夫超情慷慨所存也?

在家菩薩修出家行,如火中出蓮,蓋名位、權實、意氣卒難調伏。況火宅煩擾煎熬,百端千緒,除非自己直下本真妙圓,到大寂定休歇之場,尤能放下,廓爾平常,徹證無心,觀一切法如夢如幻,空豁豁地隨時應節消遣將去,即與維摩詰、傅大士、裴相國、楊內翰諸在家勝士同其正因,隨自己力量轉化未悟,同入無為無事法性海中,則出來南閻浮提打一遭,不為折本矣。

佛法無多子,如俱胝豎一指,打地只打地。鳥窠吹布毛,無業莫妄想。中邑哆哆和和,古堤無佛性。骨剉。一生只道箇骨剉,只為信得及,所以一生受用不盡。若疑著,便有異見差別。有向上,有向下,豈能坐得斷?所以貴久長,乃難得人也。

既趣向得入,根脚洞明,當令脫灑,特立孤危,壁立萬仞,佛病祖病,去玄妙理性,遣等閑蕩蕩地,百不知,百不會,一如三家村裏人,初無殊異,養來養去,日久歲深,朴實頭大,安穩方得安樂,終不肯露出自己作聰明,顯作略,衒耀知見,趂口頭禪。所以道:十語九中不如一嘿也。又道:我見千百人只是覔作佛底,於中求一箇無心道人難得。此事最要行持,而於行持不著相,不居德,是名無相真修。香象渡河,截流而過,如此行持,滴水滴凍尚不留於胷中,何況特地起心作諸罪惡?既已如是保護,亦如是轉勸未悟,便於此箇上調直純信,無為無事,豈不快哉!

示諧知浴

此箇大法,三世諸佛同證,歷代祖師共傳,一印印定,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立文字語句,謂之教外別行,單傳心印。若涉言詮路布,立階立梯,論量格外格內,則失却本宗,辜負先聖。要須最初入作,便遇本分人,直截根源,退步就己,以鐵石心,將從前妄想見解、世智辯聰、彼我得失,倒底一時放却,直下如枯木死灰,情盡見除,到淨倮倮、赤灑灑處,豁然契證,與從上諸聖不移易一絲毫許,諦信得及,明見得徹,此始為入理之門。更須教一念萬年,萬年一念,二六時中,純一無雜,纔有纖塵起滅,則落二十五有無出離之期,抵死謾生咬教斷,然後田地穩密,聖凡位中収攝不得,始是如鳥出籠,自休自了處,得坐披衣,真金百煉,舉動施為,等閑蕩蕩地,根塵生死,境智玄妙,如湯沃雪,遂自知時,更無分外底,名為無心道人。以此修證,轉開未悟,令如是履踐,豈不為要道哉。

古人為此一段因緣,豈止忘餐廢寢,至捨頭目髓腦,斷臂負舂,動是三二十年。只如巖頭、雪峰、欽山,雖同歷涉叢林,各執一務効勤,九度洞山,三到投子,凡所至處,未甞放過一宵一霎,必遞相舉較,互相切瑳,䆳契新豐,豁存領旨。德嶠觀其跂步體裁,可謂法門龍象,後學之人可以仰其陳躅,無使虗棄光陰,有忝昔賢耳。

昔天台韶國師少負俊才,游叢林,所至投機,已領師席。最後抵金陵清涼大法眼禪師會下,已倦咨參,唯勉進隨侍之者,摳衣籌室。一日,隨眾僧參,有問: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答云:是曹源一滴水。師聞之,前之證解渙若冰釋,方為得大安穩。是知學解因人所領十言、一句、一機、一境,只益多聞,到究竟至實之處,須是桶底子脫始得。此事斷定不在言句中,若執著記憶以為己見,如𦘕餅豈可充飢?然大達之士超證諦實,及至投機,於語句間迥出塗轍,機境筌蹄籠羅他不住。只如石頭問藥山:你在此作什麼?對云:一物不為。頭云:如此則閑坐也。對云:閑坐則為也。石頭又問:子道不為,不為箇什麼?對云:千聖亦不識。石頭乃以頌贊云: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似此豈不是徹證底人?語話、機量、言句何曾拘束得他?若理地不明,胷次有物問著,如氈上拽猫兒。是故祖師道: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

叢林兄弟參問:最初的有正因,於善知識邊自陳生死事大,己事未明。推此所言,豈是汎汎為名為位,為我能我勝?若始終一貫,常持此心,不憂己事不明,及更親近稍久,自己分上未有毫末相應處,便論量如之若何。彼見解長短,增長我見,覔箇出頭處,他時一瓣香不敢辜負和尚。殊不知失却元初正因,却墮在魔界去。古人道:設有眷屬莊嚴,不來自至。既是一等蹋破草鞋,宜應了却初心,期脫透生死,最為至要。時不待人,各宜勉力。

示印禪人

道由悟達,立志為先。自博地具縛凡夫,便欲跂步超證,直入聖域,豈小因緣哉?固宜操鐵石心,截生死流,承當本來正性,不見纖塵中外有法,使胷次湯然,了無罣礙,施為作用,悉從根本中出。根本既牢實,能轉一切物,是謂金剛正體。一得永得,豈假外求?是故古德云:此宗難得其妙,切須子細用心。可中頓悟正因,便是出塵階壍。

古德隔江招扇吹布毛,便有發機處,至於驀口𡎺劈脊棒,亦解桶底子脫。蓋緣專一久之,一旦瞥地,豈外得之皆由自證自悟耶?

大梅諮馬師,受箇即心即佛,便深入閫奧,自去住山。後聞非心非佛之語,便云:這老漢鼓弄人家男女,有甚了期?你但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也。豈不是有逆水之波,覰破馬師漏逗耶?

藥山示眾云:我有一句子,待犢牛生兒即向你道。當時若不放過,但向伊道:和坐子敗缺。

示信侍者

學道之要,在深根固蔕,於二六時中,照了自己根脚,當大起念,百不干懷時,圓融無際,脫體虗凝,一切所為,曾無疑間,謂之現成本分事。及至纔起一毫頭見解,欲承當作主宰,便落在陰界裏,被見聞覺知、得失是非籠罩,半醉半醒,打疊不辦。的實而論,但於閙閧閧中管帶得行,如無一事相似,透頂透底,直下圓成,了無形相,不費工用,不妨作為,語默起倒,終不是別人。稍覺纖毫滯礙,悉是妄想,直教灑灑落落,如大虗空,如明鏡當臺,如杲日麗天,一動一靜,一去一來,不從外得,放教自由自在,不被法縛,不求法脫,盡始盡終,打成一片,何處離佛法外別有世法,離世法外別有佛法也?是故祖師直指人心,金剛般若貴人離相,譬如壯士屈伸臂頃,不借他力。如此省要,好長時自退步體究,令有箇落著諦實證悟之地,即是念念徧參無邊無量大善知識也。切切諦信,勉力作工夫,乃善之善也。

示祖印沙彌

永嘉道:不離當處常湛然,覔即知君不可見。只於當處、湛然二邊坐斷,使平穩。切忌作知解求覔,纔求即如捕影也。

馬祖云:即心即佛。又云:非心非佛。又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東寺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劒去久矣,爾方刻舟。若各隨語去,豈有定論?若忘言契證,雖更宣演百千億句,亦不過一實。且什麼是實處?如大梅云:你但非心非佛,我則即心即佛也。豈不實耶?要徹底信得及,須是親證親見,自然不受人謾也。

示民知庫

民禪錦官大慈傳法昭律師之法孫。纔披削,即習家業,學四分毗尼。既而搯布巾,欲離法自淨,乃肩錫南游,訪西來宗旨。抵夾山,因相從住道林。久之,老僧領蔣山,參扣愈堅確。其於領略,能自擺撥知解,要全機直透。每應緣酬唱,一往直截,頗有蘊藉,為可喜也。然以此根器,更効勤息志,到極深處無深,極妙處無妙,大休歇,大安穩,不動纖塵,只守閑閑地,聖凡莫能測,萬德不將來,然後可以分付鉢袋子也。

巖頭云:却物為上,逐物為下。萬境萬緣,以至古今言教,臨機應變。若自己根脚虗靜,圓明寂照,凡來干我,能以金剛王寶劒當鋒斬斷,則凜然神威,坐斷一切,不待却而自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儻立本不明,稍涉遲疑,則被牽引,酌然分疎不下,豈免隨他所轉?既隨他去,卒無自由分。至道簡易,唯却與逐。善體道者,宜深思之。

古人為此一段事,直得捨全身,立雪負舂,賣心肝,然兩臂,投猛火,聚七處,割截飼虎救鴿,捨頭施目,百種千端,蓋不艱苦則不深到。有志之士,固宜以古為儔,晞顏慕藺也。

圓湛虗凝,道體也。展縮殺活,妙用也。善游刃,能操守,如珠走盤,如盤走珠,無頃刻落虗。亦不分世法佛法,直下打成一片,所謂觸處逢渠,出沒縱橫,初無外物。淨倮倮,阿轆轆,以本分事印定,頭頭上明,物物上了,何處更有得失是非、好惡長短來?但恐自己正眼未得洞明,是致落在二邊,則沒交涉也。豈不見永嘉道:上士一決一切了,中下多聞多不信。

佛祖言教筌罤耳,藉之以為入理之門。既廓然明悟承當得,則正體上一切圓具,觀佛祖言教皆影響邊事,終不向頂𩕳上戴却。近世參學多不本宗猷,唯持擇言句、論親疎、辨得失,浮漚上作實解,是誇善淘汰得多少公案,解問諸方五家宗派語,一向沒溺情識、迷却正體,良可憐慜。有真正宗師不惜眉毛,勸令離却如上惡知惡見,却返謂之心行移換、擺撼煅煉,展轉入荊棘林中,所謂打底不遇作家,到老只成骨董。省要處不消一劄,皮下有血;知落處苟或躊蹰,則失却鼻頭也。

七佛已前便與麼,直須硬糾糾緊著頭皮,分明歷落,薦取這一片田地,穩密長時,乃自會退步,終不道我有見處、我有妙解。何故?箇中若立一絲毫能所見刺,則重過山嶽,從上來決不相許。是故釋迦文於然燈佛,以無法得授記;盧老於黃梅,以本來無物親付衣鉢。至於生死之際,纔自擔荷,則如靈龜曳尾,應須淨穢二邊都不依怙,有心無心、有見無見,似紅鑪著一點雪,二六時中透頂透底、灑灑落落,遊此千聖不同途處,直下令純熟,自然成就得箇絕學無為、千人萬人羅籠不住底真實人也。

趙州和尚見僧,喚云:近前來。僧近前,州云:去!多少省力。若薦得,乃是十成;若作,如之若何?則知見生也。

古人有具大慈悲,見人當面,不自承當,方便撥正,通箇入路。如古堤見僧來,便云:退後!退後!汝無佛性。後來只有箇仰山,能知渠端的。如今拈問學者,十箇有五雙茫然,為向伊句下死了,所以無瞥地分。若據活處,如何吐露?切忌隨他語句好。

靈雲作頌悟桃花,玄沙言渠未徹,老婆臺山指路,趙州歸來說勘破,叢林中作種種論量,只贏得閙。殊不知古人如敲門瓦子相似,只貴得入門,既入得門了,安可執却瓦子作奇特事?謂諦當直截顯露,落在甚處?還委悉麼?毫氂有差,天地懸隔。

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其柰亦能殺人,亦能活人。苟或著得眼正,下得手親,則一莖草可使作丈六金身,況其他變化乎。根本既明,於日用中鋤田墾土,春種秋收,無非與夾山老子親唱酬,地藏阿師展演,同一梵行,踐履純熟,高據毗盧,傳此正法,豈不妙哉。

送自聞居士出京

何處蹋著來?若是移舟諳水勢,舉棹別波瀾,何消抵死叮嚀,自可一揮便了。所以風馳電閃,擬議則千里萬里去也,只接俊流,不管懵底。是故垂鉤四海,只釣獰龍,格外玄機,為尋知識。既達此宗,觀一切世出世間曾不移易,一一透頂透底,便解放身捨命,於萬別千差境界恬然不動,縱遇風刀恒坦坦,假饒毒藥也閑閑,儻不踐履長養,安能揭日月大通大明自在出沒?此地從來無向背,直須撥轉上頭關。

示湧道者 (尼)

古人為此大法,捐軀捨命,歷無邊無量辛懃,及至洞明奧旨,鄭重如至寶,保護如眼睛,造次動轉,不令輕觸,纔起一毫勝解知見,即若雲翳青天,塵昏鏡面。故趙州道:我在南方三十年,除粥飯二時,是雜用心處。曹山指人保任此事,如經蠱毒之鄉,水也不得沾他一滴,始得以忘心絕照,踐履到如如實際,無事於心,於心無事,平澹無為,超然獨運。自既脚蹋實地,方可為人解去黏縛,度盡一切人,實無人可度,直須用取最後句,物物頭頭有出身之地也。

示實上人

古人念此大事,雖處深山幽谷村落間,未甞斯須違背,遇境逢緣,若色若聲,動作施為,無不回轉,令就自己分上,與從上來透徹之士所履踐,無二無別。所以根本牢強,不隨境界風轉,靜然安閑,不落聖凡情量,直下大休大歇,得坐披衣。今汝既還鄉井,能如昔人覰捕,使無間然,與鐘山方丈搥拂之下,以至三條椽下、七尺單前,何以異哉?若稍違背,及有間斷,打入沒交涉處。臨岐切記斯言,異時前程,不可逆料矣。

示樞禪人

玄學之士見性悟理,踐佛階梯,是家常茶飯。須知佛祖頂𩕳上有換骨妙致,方可越格超宗,作向上人舉措,使德山、臨濟無施作用處。平時只守閑閑地,初不立伎倆,似三家村裏人頑然癡兀,直得諸天捧花無路,魔外潛覰不見,漠然不露毫芒圭角,如居萬億寶貨深藏牢鎻,土面灰頭與傭保雜作,口亦不言、心亦不念,一世人莫測而神意泰然,豈非有道無為無作真無事人耶?

解語非干舌,能言不在詞。明知古人舌頭語言不是依仗處,則古人半句一言,其意唯要人直下契證本來大事因緣。所以修多羅教如標月指,祖師言句是敲門瓦子,知是般事便休。行履處綿密,受用處寬通,日久歲深,不移易拈弄。収放得熟,小小境界悉皆照破割斷,不留朕迹。及至死生之際,結角羅紋不相參雜,湛然不動,翛然出離。此臘月三十日涅槃堂裏禪

示實禪老

威音已前,無師自悟,一往超證,千聖同途,放得行,把得住,作得主,渾圝成現,不須煅煉而自純熟。及至威音已後,雖自有超卓處,直下承當到無疑之地,要須依師決擇印可,使成法器,不爾必有魔孽壞破正因。是故有祖以來,資授師傳,最貴師法。何況此箇事,非世智辯聦所了,非聞見覺知所拘,苟不操勇猛大丈夫志氣,能擇真正善友知識,截生死流,破無明殻,孜孜參扣,久之專一,時節緣稔,驀地桶底子脫,廓然省悟,然後投誠,決擇證據,自然如下水船,不勞篙棹,乃為針芥相投。既得旨之後,綿綿相續,管帶令無間斷,長養聖胎,縱逢境界惡緣,能以正知見定力融攝之,使成一片,則生死大變,不足動自己胷次,養得歲深,成箇無為無事大解脫人,豈不是能事已辦,行脚事畢耶?

示瑛上人

此事在當人快利,既承當擔荷,知有自己根脚,尤宜卓卓特立獨行,須絕情離照,俾廓然空寂,無一法可得,截斷諸緣,令灑灑落落到大安穩之地,綿密無滲漏。所謂壁立萬仞,峭巍巍地,然後却回來,涉世應物,初無我相,豈有聲色順違、魔佛境界耶?最難是等閑不作意處,驀地被牽轉,便漏逗也。應須相續管帶,使勿走作,久之打成一片,乃為歇場,更須會取向上行履始得。古德云:得坐披衣,向後自看。

示泉上人

參問要見性悟理,直下忘情絕照,胷襟蕩然,如癡似兀,不較得失,不爭勝劣,凡有順違,悉皆截斷,令不相續,悠久自然到無為無事處。纔有毫髮要無事,早是事生也。一波纔動眾波隨,豈有了期?它時死生到來,脚忙手亂,只為不脫灑。但以此為確實,自然閙市裏亦靜如水,豈憂己事不辦耶?

纔有是非,紛然失心。只這一句,驚動多少人作計較。若當頭坐斷,透出威音王那邊。若隨此語轉,特地紛然,應自回光返照始得。

如來禪,祖師禪,豈有兩種?未免媕含,各分皁白,特地乖張,事理機鋒,一時坐斷,是打淨潔毬子。還知著實諦當處麼?放下看取。

示思禪人

一切萬法,皆與自己無違無背,直下透脫成一片。從無始以來只恁麼,但恐當人自相違背,強生取捨,無事生事,所以不快活。若能外絕攀緣,內忘己見,即物是我,即我是物,物我一如,洞然無際,則二六時中,四威儀內,一一皆壁立萬仞,何處有如許勞攘來?每見久參,凝神澄照既多時,雖然有箇入處,驀地便認一機一境,硬把住不受撥剔,此正大病也。要須銷融放下,自得大休歇處始得。

示傑上人

行脚參請,既依附知識於大叢林,陪清高雅眾久矣,一旦以親緣,須著略歸,動是數百里遠行,要須以自力量,不忘履踐,直教行處不生塵。況此段事,不道在知識身邊時便有,居鄉井便無也。所謂蹔時不在,如同死人,正當在時,亦不起模畫樣,雖則平常,而滴水滴凍,卓然絕識,成箇無為無事無心事業,表裏洞然無際,不與萬法為侶,不與千聖同途,深根固蔕,只守閑閑地,養來養去,不憂不徹,但盡凡情,作自己工夫,勿管外緣,勿逐名利,起我見,競勝負。是故古德道:任運猶如癡兀人,他家自有通人愛。傑禪人倐來告別,求警䇿,因書此語授之。

示成修造

蔣山門下無禪可說,無道可傳,雖聚半千衲子,唯以箇金剛圈、栗棘蓬,跳者著力跳,吞者用意吞,莫恠沒滋味,太險峻。或若驀地體得如晝錦還鄉,千人萬人只仰羨得,要且覔他所從來不得,所謂人人本分事也。纔生心動念,承當擔荷,早是不本分了也。直得萬機休罷,千聖不𢹂,柰猶有依倚在,快須擺撥透脫那邊去始得。所以道:但有纖毫即是塵,舉意便遭魔所撓。

成就一切,總只由他。破壞一切,亦只由他。奇特殊勝緣,恒沙功德藏,無量妙莊嚴,超世希有事,皆所成就。慳貪憎妬,情識執著,有為有漏,垢染雜亂,解路名相,知見妄情,所破壞也。唯它能轉一切物,一切物不能轉它。雖無形段面目,而包括十虗,舍凡育聖。若作相取,取之即墮見刺,卒摸𢱢不著。

諸佛開示,祖師直指,唯此妙心,徑捷承當,不起一念,透頂透底,無不現成,於現成際,不勞心力,任運逍遙,了無取捨,乃真密印也。佩此密印,如暗藏燈,游戲世間,不懷欣怖,盡是我大解脫場,永劫窮年,曾無間斷。所以道: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用,一莖草作丈六金身用。豈有他哉?

雪峰道:是什麼?雲門道:須彌山。洞山道:麻三斤。趙州道:喫茶去。巖頭噓,投子噁,臨濟喝,德山棒,擎杈舉指,打鼓拽磨,一一顯向上宗風,頭頭示本分草料。大達之士,一覰便透,一舉知落處,堪紹宗風。懵底數沙,當面蹉却。是故須得俊流,乃作種草。

示逾上人

有志之士,欲決定信入此箇大事,要須將從前智慧聦明,所解所知,倒底放下,令如癡兀胷中空勞勞,百不知,百不解,千休萬歇,萬歇千休,驀然從本地風光上,倜儻透脫,前後際斷,徹證自得,契金剛正體,如斬一綟絲,頓然齊了,雖劫火洞然,初無變異。信得及,把得住,作得主,一為一切為,一了一切了,餉間移身換步,萬種作為,渾歸一體,更說甚世法佛法,頭頭物物,觸處現成,便與佛祖無殊,亦與群靈無異。盖根脚既明,無幽不燭,信手拈,信步行,信口言,元非它,亦不從別處轉,謂之大施門,開百千妙用,縱橫十字,透頂透底,明證佛性,長時無間,一得永得,踐履純熟,豈不是省要得力處?但恁麼信入,斷定不悞人。

僧問雪峰: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箇入處。雪峰云:乍可碎身若微塵,終不瞎箇師僧眼。且古人恁麼意在甚處?若善參詳,不妨回避不得,須有箇入路;若只隨言逐義,則蹉過不少,我早是不惜眉毛了也。

僧問石頭:如何是道?頭云:木頭。又問:如何是禪?頭云:碌塼奇恠。古人忒㬠直截,略不回互,所謂親切太近,有智見足計較底,如隔銀山鐵壁。不然,則認口頭言語,便當宗乘,則轉更周遮。是故真實道人,只務純朴,不生知見,直下承當。只恁麼注解,已是土上加泥數百重,不如還我石頭本分草料來。

三祖云:要急相應,唯言不二。若據山僧,只箇不二,早是二了也。參。

趙州勘破婆子,叢林議論,千萬多作見解。殊不知他古人自在乾淨處立,看你向泥坑子裏頭出頭沒。

馬師云:待你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你道:信此老蹋殺天下人。只等閑出一語,便令作無限知見。若有解截這老漢葛藤,便請罷參。

示淨禪人

淨道人因入室,遂請益所疑云:此一段事,為何宗師多示人這邊那邊尋語之據?本分截斷,豈有如許?然垂手方便,貴圖箇入路,乃強分之意,實無二種耳。不見僧問曹山:古人提持那邊人,教學人如何趣向?山云:退步就己,萬不失一。其僧有省。所謂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只要及盡今時,便承當得向上事。且今時作麼生及得盡?只在當人快著精彩,擺撥緣塵,直令𮌎中脫灑,不立纖毫,透頂透底,洞然虗寂。切忌作勝量解會,直待與本來相應,自然自悟自證,得大安穩之地也。此豈紙上所能話會耶?請自著眼看。

示堅道者

佛祖妙道徑截,唯直指人心,務見性成佛爾。但此心源本來虗靜明妙,初無纖毫隔礙,而以妄想翳障,於無隔礙自生染障,背本逐末,枉受輪迴。若具大根器,更不外求,於自脚跟脫然獨證惡覺。浮翳既消,本來正見圓妙,謂之即心即佛。從此一得永得,如桶底子脫,豁然契合,無一法當情,覿體純靜,受用無疑,則一了一切了。及至聞說非心非佛,并親臨違順好惡境界,則一印印定,何有彼我異同、種種混雜知見耶?是故古德於一機一境、一語一默,投誠入理,千門萬戶了無差殊,譬百千異流同歸大海,自然居之既安,用之透徹,作箇無為無事絕學道人去也。二六時中不生別心,不起異見,隨時飲啖衣著,萬境萬緣無不虗凝,雖千萬年不移易一毫髮許。處此大定,豈非不可思議大解脫耶?唯要長時無間斷,不墮內外中間、有無染淨,直下休歇去,見佛眾生等無差殊,乃是十成安樂之地也。今既已有趣向,只在長養令純熟,煅來煅去,如百煉精金,方成大法器也。

示尚禪人

幸自圓成,何須特地?直饒以慈悲之故信手拈來,也未免強生枝節,却返不如未露鋒鋩已前。只如今恁麼涉水拖泥不少,只得就裏分踈。還委悉麼?一粒之中藏世界,普天匝地應時収。

示瑛上人

道本無言,因言顯道。若真體道之人,通之於心,明之於本,直下脫却千重萬重貼肉汗衫,豁然契悟本來真淨明妙、冲虗寂淡、如如不動、真實正體,到一念不生、前後際斷處,蹋著本地風光,更無許多惡覺知見、彼我是非、生死垢心,拔白露淨信得及,與他從上來人無二無別,等閑不作為、不確執,虗通自在,圓融無際,隨時應節,喫飯著衣,契證平常,謂之無為無事真正道人。蓋緣根本既明,六根純靜,智理雙冥,境神俱會,無深可深,無妙可妙,至於行履自會融通,喚作得坐披衣。向後自看,終不肯只向言句中話路、古人公案間、埋沒鬼窟裏、黑山下作活計,唯以悟入深證為要,自然到至簡至易、平常無事處,然亦終不肯死殺坐却墮在無事界裏。是故從上作家,古德行棒行喝,立宗旨,明與奪,設照用三要,三玄五位,偏正峻機,電卷言前,格外旁提正按,只貴當人活卓卓地,千人萬人羅籠不住,知有向上宗乘,終不指注定殺,掘坑埋人。若有如此者,定是弄泥團,非慷慨透脫真正具眼衲子。所以不喫人殘羹𩜯飯,被繫驢橛子綴住,不唯埋沒宗風,抑亦自己透脫生死不得。況復展轉將路布窠窟,解路傳授與後學,遂成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豈是小禍?復令正宗只見淡薄,祖佛綱紀委地,豈不痛哉?所以學道先須擇正知正見師門,然後放下複子,不論歲月,用做事綿綿相續,不怕苦硬難入,參取管須徹去。不見睦州道:未得箇入頭,須得箇入頭處;若得箇入頭處,不得辜負老僧。既操誠日久,大經鉗鎚,洪鑪煅煉,日近日親,田地穩密,只更辦悠久管帶,使如證如悟,始終無間,世法佛法打成一片,物物頭頭有出身處,不墮塵機,不為物轉,閙市裏十字街頭,活浩之中正好著力也。

五祖老師平昔為人最捷徑,每示徒,多舉古德有漏笊籬,無漏木杓;大乘井索,小乘錢貫。覿面相呈時,如何分付典座?如何是玄旨?壁上掛錢財。謂學人:你若使與麼會得徹底去,便可罷參。所謂唯此一事實,直得赤心片片,不隔一絲髮許。若真究得到此田地,始堪提持綱宗,傳正法眼也。

示昇禪人

參問之要在專一,不強作為,只守本分,須根脚有透脫處,明見本來面目,蹋著本地風光,初不改移尋常行履,而表裏一如,任運施為,不立奇特,與汎常人無以異,喚作絕學無為閑靜道人。而自處之際不露心迹,直得諸天捧花無路,魔外潛窺不見,始是朴實頭著實處也。養來養去,日久歲深,世法佛法打成一片,混融無際,力用現成,透脫死生,豈為難事?但患證入處不諦當,𮌎中有物則留礙也。要急相應,當須旋有旋消,如紅鑪著雪相似,自然廓然安靜,得大解脫也。但自退審,親附知識,不為不久,所以履踐處還有端的落著也未?若有落著,更疑箇甚麼?直下不起一念,脫體承當,一處纔真,千處萬處豈更別也?祖師只要人見性,諸佛只令人悟心,心性既真,純一無雜,則四大五蘊、六根六塵、一切萬有,無不皆是自己放身捨命處,等閑蕩蕩地,如日普照,如虗空無邊量,豈以有限身心返自拘局,令不快活耶?

古人十年二十年,只要參透,一透之後,便解作活計。如今豈是欠闕?但不起要情,不生執著,隨力遇緣,靡不通徹。唯貴專一純靜,雖幹事緣,亦非外物,攝歸自己,即為妙用。八萬塵勞,即時化作八萬波羅蜜,更不須別參知識。於日用中,度無量數眾生,成就無量數佛事,歷涉無量數法門,皆從自己𮌎中流出,豈有他哉?所謂百尺竿頭須進步,大千沙界現全身。

示民上人

學道深宜退步體究,但以死生為念。世諦無常,是身非堅久,一息不來,便是異世他生。或若論入異類,轉更千生萬劫,無出徹處。幸而今富有春秋,正好著力,念念趣向,心心不移,向根脚覷捕,到一念不生、前後際斷處,驀然透徹,如桶底子。脫有歡喜處,極奧窮深,蹋著本地風光,明見本來面目,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坐得斷,把得住,以無心無為無事養之,二六時中更無虗過底工夫。心心不觸物,步步無處所,便是箇了事衲僧也。不圖名,不苟利,壁立萬仞,滴水滴凍,辦自己透脫生死事,不管諸餘,不動聲色,不驚群眾,翛然獨脫,真出塵羅漢也。切宜信而履踐。

昔蒙山惠明道人自黃梅趂遂盧老到大庾嶺,及之,遂咨稟:不為衣鉢來,只為法來。盧乃令坐於磐石冥心,因語之云:汝但善惡都莫思量,正當恁麼時,一物不思,還我明上座本來面目來。明依言斂念,尋有省發,乃復問盧:為只這箇?為當更別有密意?盧云:我若向你道,即不密也。只如上說,汝若會,即密在汝邊矣。蒙山乃了了無疑。將知密意即是密印,若體得老僧所示,心地豁然,密印豈在別人邊?密說顯證,皆只於剎那頃,纔生心動念,即沒交涉也。

示心道者

有祖以來,直指此一段大因緣,政為透脫生死。須是上根利智,超言詮,出情域,不以世緣、彼我、高低、強弱、衰榮為意,徑於自己根脚下,了悟取本來清淨、寂照虗凝、輝騰今古、迥絕知見底本分事,便翛然獨立,萬象不能藏覆,千聖無以擬倫。等閑蕩蕩地,一物不思,一物不為,自然無欲無依,超諸三昧,更說甚建立門戶、差別作為?直下坐斷壁,立千仞,凡亦不拘,聖亦不管,方是了事衲僧。身心如枯木杇株、寒灰死火,乃真休歇也。所以從上來,只貴忘懷獨得。既得之後,不立我見,不自貢高,任運縱橫,如癡似兀,始稱無為無事道人。行履設使三五十年,亦不變,亦不異,至於千生萬劫,亦只如如,所謂長久最難得人也。若一往恁麼信得及,透得徹,不憂不能度世,跳煩惱生死坑。唯在當人諸根猛利,超毗盧,越祖代,亦不為難。此真大解脫門也。

達磨祖師初來少林九年,面壁冷坐,深雪之中得箇可祖,洎勘證所得,只禮三拜,依位而立,此豈涉許多言詮耶?要須直下領取,透頂透底,纖芥無違,現成撲不破,萬機莫能到,然後於無住本中流出一切,融通無滯,百千作為皆我妙用,處處與人抽釘拔楔,令各安穩去,豈不省要哉?

玄沙一日見人𢱲屍過,指而示眾:四箇死漢𢱲一箇活漢,若隨情見,却是玄沙自相顛倒。若以向上正眼離見超情,乃知玄沙為人極是親切,是故透脫須出他陰界。不見古德道:白雲淡泞,水注滄溟,萬法本閑,而人自閙。果是真實諦當,聊聞舉著,便知落處,可以透脫生死,不在陰界中窒礙,如鳥出籠,自由自在。自餘一切機用言句,只一截便休,更不落第二見也。

示照道人 (尼)

釋門奇特,徑截超證,速與般若相應,無出禪宗,此乃如來最上乘清淨禪也。自靈山拈花,金色頭陀微笑,迦文付授涅槃妙心正法眼藏,教外別行,單傳心印,歷代四七。至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無論凡聖久近,但根器相投,一念透脫,更不假三僧祇劫,便證本來圓成淨妙調御。是故游泳此宗,資大法器,從初立志跂步,便要超卓,所謂立地成佛。蹔時斂念,便證無生,不立前後際,不從他得,惟是自己分上猛利操修。如斬一綟絲,一斬一切斬,性靈瞥脫,前念是凡,後念是聖,擬不擬凡聖一如,含吐十虗,更無方所。永嘉道: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

法華會上龍女獻一珠即成正覺,豈非轉念便證妙果耶?蓋此法天地不能覆載、虗空不可包容,蘊在一切含靈根脚、為一切依倚,長時淨倮倮無處不周,但為情識所拘、聞見所隔,妄認緣影為心、四大為身,不能證得此正體,所以諸聖以悲願力指出示人,令一切群生有根器者回光返照、單拈獨證去。只如龍女所獻之寶即今在甚處?若纔舉著,便和坐子承當得,終不向語言中作解會、心機意想裏作窠窟,便與靈山無垢世界無二無別也。從上來唯貴最初一念、最初一句,念未生、聲未發,直下截斷,千聖靈機、萬靈印契一時劃破,可不是脫灑自由、得大自在要妙處耶?龐居士問馬大師:不與萬法為侶是什麼人?馬師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此箇公案多有涉唇吻商量、作機境解會,殊不稟宗猷也。要須是箇生鐵鑄就底,方能逆流超證,乃解翻却二老鐵船,始到壁立萬仞處,方知無許多事。

示倫上人

一切有心,天地懸隔,酌然如今透關不得,只為心多執重。若脫然摒當到無心之地,一切妄染情習俱盡,知見解礙都銷,更有甚事?是故南泉云:平常心是道。然纔起念,待要平常,早乖差了也。此最為微細難湊處,沒量大人到箇裏踟蹰,何況學地?直須抵死謾生,咬嚼教斷,直似大死底人,絕氣息然後甦醒,始知廓同太虗,方到脚蹋實地。深證此事,明得徹,信得及,等閑蕩蕩地,百不知,百不會,纔至築著,便轉轆轆,更無拘制,亦無方所,要用便用,要行即行,更有甚得失是非?通上徹下,一時收攝,此無心境界,豈是容易履踐湊泊?要須是箇人始得。若未如此,當須放下身心,教冥然地無一毫許依倚,覰來覰去,日久歲深,自然蓋天蓋地,觸處現成。未有天生釋迦,自然彌勒,阿那箇在娘肚裏便會?直應快著精彩,時不待人,驀然一咬,咬斷也不柰你何。大丈夫須到自得自由自在處始得。

示正上人

參請,固欲利根,乘機便領,初無凝滯。亦須深信純熟,取効長久,向衣單下作工夫。所謂休去歇去,唇上醭生去,如古廟香爐去。蓋此乃透脫生死,超凡情,越彼岸。尤宜大忘人間雜務,辯利聦明,未出世間,只增虗妄。祖師西來,唱此一段,要人直下徹證,了却無始無明住地,令淨盡無遺,明證本地風光,明見本來面目。雖千聖萬聖出來,不移易絲毫許,謂之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豈可只隨言逐句,作機境事路,布圖廣知見,待欲勝人而取名利哉?固非此理。既是有志之士,一等蹋破草鞋,須究箇徹頭處。只如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對云:東山水上行。他豈不是徹了?恁麼道,一葉落,合知秋。更待言句上生言句,知解上作知解,爭得徹去?若體得雲門此意,古今言句一時穿過,但辦肯心與麼靠將去,甕裏豈曾走鱉?是故古德云:靈利漢聊聞舉著,剔起便行。

示性然居士

道山性與道合,喜恬靜,不尚藻飾,宿蘊深信,尤慕玄學。每宴寂,通宵徹夕,冥默內照,瑩徹如冰壺玉鑑,表裏洞然。而蔬食長齋,究向上宗乘,徧參知識,一以誠至,探窮有年歲矣。始則循見歷語句,合頭窠窟,八穴七穿,游歷築底,其志愈確。驀地脫去,直徹佛祖心性淵源,深入理妙,踐履說宗二通,融攝涅槃生死,到身心一如勝淨之地,機智增明,頓轡自樂。久之,猶不自已,圖就諸方達道上上大機,碎佛見法見大用,明了上頭關捩展拓,烹煅鑪鞴,擺撥玄妙,擇摒廉纖,提持殺活綱宗,超脫聖賢閫域,正到辯邪正、識休咎、知進退、別機宜誠實之地。恰欲整安閑之車,游虗寂之境,徑直湊無為無事,羅籠不住,呼喚不回,超毗盧,越釋迦,㽵嚴清淨自在大解脫之域。適以世緣,暫時挽綴,渠處之亦翛然。有志之士,以無量阿僧祇為頃刻,當亦綽然遂本源爾。乘凉相過,遇紙筆作此。

示慧空知客

諸佛出世,祖師西來,鞠其旨歸,斷無他事,唯以同體大悲、無緣等慈,揭示此段大因緣,圖利根上智,越格超宗,直下領略,所謂教外別行,單傳心印。是故於十萬眾前拈花,只有迦葉特證,不覺微笑,由是釋尊付授。而達麼游梁歷魏,尋人在少林,面壁久之,獨得二祖深信,立雪斷臂,一言之下安心,遂傳衣鉢,此豈小事哉?蓋從上來皆聖賢應世,主勝根強,龍象蹴蹋,源既淵深,流不短淺。自四七二三之後,間世英靈相繼傑出,如思護、馬師、石頭寰中獨步,德山爇疏鈔,臨濟燒禪板,藥嶠、天皇、百丈、黃蘗及五家宗主各立門風,如布縵天網,垂萬里鉤,莫不透頂透底。有過千萬人作略出沒,卷舒擒縱,照用權實,豈只守一途一轍、一知一見,存窠臼,立知解,死水裏浸殺,以實法繫綴人?所以徧寰海列剎相望,數百年綱宗不墜,的的相承,源源相繼,非單見淺聞、皮膚幽陋所能負擔。要是蘊卓識奇姿,跂步越佛祖器量,蓋天蓋地,初出窠來,迥然殊絕,先了却自己根脚,靠本色咬猪狗手段,大達宗師向順違境界透脫,辦粉骨碎身志見,圖大不圖細,圖遠不圖近,於千艱萬苦至難至嶮如銀山鐵壁處,放身捨命撒手那邊,承當此大事因緣,絕情離見,歇却狂機業識,闢大解脫門,了却自己生死大事,酬初發心志,視六根四大五蘊十二處十八界七大性,如虗空狂花亂起亂滅,唯全稟承不思議乃祖乃佛所證,廓徹靈明廣大虗寂金剛正體深根寧極。餉間舉一毛一塵一機一句,靡不從根本中發,雖謂之大機大用,早是胡亂名摸了也,更向甚處著心著性著玄著妙著理著事?到箇裏如紅鑪上一點雪,聞禪與道削迹吞聲,猶未是極致,況其餘光影色聲、山河大地、露柱燈籠、眼見耳聞、擔枷抱鎖?豈不見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睦州現成公案?子細看來,渠已是入泥入水老婆心切。所以道,若一向舉揚宗教,法堂上須草深一丈,自餘方便門軒,知是不得已抑而為之,是皆從上來大善知識垂慈運悲,作異世標榜,使有志之士窮到撲不破處,八面玲瓏,匪唯自利,亦以利人,傳無盡燈,續佛惠命。自唐歷五季以至國初,負重望,據祖位,龍馳虎驟,奔南走北,與人拔楔抽釘、解黏去縛者何限?近世不道,無人求全材獨脫,奮本分鉗鎚,啟作家鑪鞴,誠不可多得。蓋緣師因循淺陋,資又無深根固蔕,只圖易曉,便如膠漆,使祖宗無上道妙、高遠大機或幾乎絕矣。尚賴後昆有拔類離倫底,與古為儔,不顧是非得喪、彼我取捨,以鐵石心辦不可卷、不可移之志,攻苦食淡,不怕艱難,向前體究,可以繼芳躅,續往世高風,為人間明燭,作昏衢日月,此私心常所渴望者也。今既憤悱圖起發,切在盡始盡終,擇海上具殺人不眨眼手段宗師圖取徹去,則豈唯酬自己超方本心,抑亦於佛法大海出一隻手。矧此門絕人我、離愛憎,只貴正知正見,安在乎論誰家之子哉?等是曹溪門下,何有彼宗此派於其間也?

示張直殿

契證佛祖道妙,最宜上智利根,忘懷體究,不墮機境,直下拔萃超群,虗心領略,直得圜明廣照,透地通天,徹生死根源,出葛藤路布,𮌎中灑落,一念不生,前後際斷,一句當陽,脫去解會,諦實取證,了無疑惑。如昔則老問青林:如何是佛?對云:丙丁童子來求火。渠便入語言作道理,便謂丙丁是火,更來求火,如我是佛,更去問佛。及至法眼究窮撥正,他即大不信,及翻然投誠,法眼亦只如前云云,渠大悟。蓋當風證驗,始解回光,更不作惡知惡解,當下如暗得燈,如貧獲寶,此豈小事哉?誠實諦信,千萬億劫長得受用。是故道本無言,因言顯道,若得此道,斷不在言句上。後番纔有言句,知得底裏,便七縱八橫,顛來倒去,脚蹋實地,廼不隨語生解,遂能自在,出沒予奪,莫不窮源極本。從上大達之士,無不經此場地,琢磨煅煉,方堪行持。但熟處放教生,生處弄令熟,悠久得大機大用,見一切萬變千化,皆即識得破,信得及,把得住,作得主,選甚放光動地,千百萬億佛來,也不消箇了字。巖頭云:却物為上,逐物為下。若論戰也,箇箇力在轉處,唯向上轉,不落下風,便是急著眼處也。擬議不來,便喚却眼睛也。正宜快斷割取,久之純熟,與摩詰、龐老無以異。

示胡尚書悟性勸善文

人人脚跟下,本有此段大光明,虗徹靈通,謂之本地風光。生佛未具,圓融無際,在自己方寸中,為四大五蘊之主。初無污染,本性凝寂,但為妄想倐起翳障之束,於六根六塵,為根塵相對,黏膩執著,取一切境界,生一切妄念,汩沒生死塵勞,不得解脫。是故諸佛祖師,悟此真源,洞達根本,憫諸沉淪,起大悲心,出興于世,正為此耳。達磨西來,教外別行,亦為此耳。只貴大根利智,回光返照,於一念不生處,明悟此心。況此心能生一切世出世間法,長時印定方寸,孤迥迥,活鱍鱍,纔生心動念,即昧却此本明也。如今要直截易透,但放教身心空勞勞地,虗而靈,寂而照,內忘己見,外絕纖塵,內外洞然,唯一真實。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皆依他建立。他能透脫超越得如許萬緣,而如許萬緣,初無定相,唯仗此光轉變。苟信得此一片田地及,則一了一切了,一明一切明,便能隨所作為,皆是透頂透底大解脫金剛正體也。要須先悟了此心,然後修一切善。豈不見白樂天問鳥窠:如何是道?窠云: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白云:三歲孩兒也道得。窠云:三歲孩兒雖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故應探過,正要修行,如目足相資。若能不作諸惡,精修眾善,只持五戒十善之人,亦可以不淪墜,何況先悟妙明真心,堅固正體,然後隨力修行,作諸善行,令一切人不迷因果,知地獄天堂之因,皆自本心作成。當平持此心,無我人,無愛憎,無取舍,無得失,漸漸長養三十二十年,逢順違境界,得不退轉,到生死之際,自然翛然無諸怖畏。所謂理須頓悟,事要漸修。多見學佛之儔,唯以世智辯聦,於佛祖言教中,逴掠奇妙語句,以資譚柄,逞能逞解,此非正見也。應當棄舍,冥心靜坐,忘緣體究,逗到徹底玲瓏,於自家無價無盡寶藏中運出,何有不真實者哉?却須先悟了本來,明見即心即佛正體,離諸妄緣,翛然澄淨,然後奉行一切眾善,起大悲饒益有情,隨所作為,皆是平等,無我無著,妙智顯發,通徹本體善行,豈不妙哉?所以道:但辦肯心,必不相賺。以悟為則,莫嫌遲晚。珍重!

示張宣機學士

從上大達之士,單提密傳此最上獨脫一著子,極為省要,唯務利根上智,機應相投,直下領略,幾時有如許般次,向上向下,理性玄妙,正偏主賓,語言作用,纔生解會,即被覉勒,更無自由分。是故本分作家,終不上人釣鉤,落人圈圚,唯自洞明,照了𮌎次,不留毫髮,超然孤高,不與萬法為侶,不與千聖同䣑,脫白露淨,湛然虗凝。至於涉緣應機,如飛劒輪,如聚猛火,安可近傍語默、有無動靜、彼我一併截斷?是故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不得已謂之一句,謂之正位,謂之頂門,謂之金剛王。纔得此意,歷落通透,情塵意想,見解勝智,自然銷融,時中寬廣,獲大自在。以此修身行己,以此定國安邦,澤及生民,位望轉隆,心術愈正,而能不居其功,不有其德,萬世一時,萬年一念,十方猶目擊,造化握掌中,只是箇轉物,回天易地,納須彌於芥中,擲大千於方外,豈難為哉?既已深諦,更資淘煉,使轉有力量而不勞神,泰然大定,豈止窮此生,盡未來際,罔不資此遇,同道同證,不舉而知,不言而契,捨此置而勿論可也。傳曰:如來有密語,迦葉不覆藏。獨迦葉能不覆藏,廼所以為密爾。

示同龕居士傅申之

學士大夫相見,多論理性差近根本,即廣知見該涉玄妙,通天人之際會,同三教為通儒,以之著述欲垂名異世,頗顧踐履立節退聽修賢業,有至膚淺要涉獵以資談柄,尚口好勝用伏同列增長我見,皆非正因。雖賢於拍盲不知信向,任自己單見淺聞而生毀訾,昧果迷因墮入流俗者,然比之真實虗心潔己、刻苦退步、忘懷契證、脚蹋實地、透根塵、絕伎倆,與古為儔,如維摩大士、給孤長者之流,克證道果超世出世。只如唐朝裴相國、陸亘大夫、陳操尚書、王敬常侍、于襄陽李習之、鄭愚、韋宙,莫不悉心體究,盡平生得受用。我宗尤洞明出沒窮深極奧,楊大年內翰、李駙馬都尉便可與龐居士並驅,蓋具大力量,在仕路不捨宰官游方之外,提佛祖巴鼻鉗鎚世人,操同事攝向鴛鷺行中出作方面,與大宗師為內外護,豈非夙昔承靈山記莂,發百劫千生煉磨願行而闡如是機緣耶?近世佛法雖澆漓,而衣冠貴胄深信者極夥,殊有古風,要是前三流中相半。儻有志乎此段,須攀上上大機,勿作中下體度,則超凡出塵得大解脫為不難。唯是專一久長,逢境界惡緣直截撥斷,所謂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

李渤拾遺出守九江,與拭眼歸宗相值,一面投契。一日驀問:教中道:芥子納須彌。豈有是理耶?歸宗云:人傳公為李萬卷,是不?對曰:然。宗云:觀公身不滿三尺,萬卷書甚處著?李即領旨。此豈可與著相執情守見者論量哉?要是因指見月忘筌罤,得魚兔者根器,乃可以不守方便窠窟。爾直一舉便知落處,然後頴脫到七通八達之地,顯大受用矣。

韓文公問大顛愈:公務事繁,佛法省要處請師一言。顛只據坐,公罔然。是時三平侍立,即撫禪床一下云:侍郎和尚道:先以定動,後以智㧞。文公大喜曰:禪師佛法峭峻,愈却於侍者處有箇入處,利根種性一撥便轉。看他師資互作方便,向不可名、不可言處發揮,非韓公俊快,安能領略?所謂揮斤者敏手,亦須受斤者有不動之質,然後二俱入妙,不然則成一場漏逗爾。觀此,那假日日入室、朝朝咨參?是故昔人隔江招扇,渠便橫趨而領,今恁麼形紙墨,廼知而故犯也。

示黃聲叔

相逢不拈出,舉意便知有。子細點檢,已是涉水拖泥,況其餘周遮,則通人分上宜乎峭絕,豈容紛拏?蓋此箇獨許灑灑落落,雖電卷星馳,未免蹉過。只恁麼舉,覺過犯彌天。如未相逢、未舉意時,直下領略,存乎其人,不可更教形文彩作知解去也。珍重!珍重!

示曾待制

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栢樹子。天下參問以為模範作異解者極多,唯直透不依倚、不作知見便能痛領,纔有毫髮見刺則黑漫漫地。豈不見法眼舉問覺鐵觜:趙州有箇庭前栢樹子話是不?覺云:和尚莫謗先師,先師無此語。但恁麼體究,便是古人直截處也。

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者云:一物不將來,未審放下箇什麼?州云:看你放不下。嚴陽遂大悟。後來南禪師有頌云:一物不將來,兩肩擔不起。言下忽知非,心中無限喜。毒惡既忘懷,蛇虎為知己。寥寥千百年,清風猶未已。但試自頻舉,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驀然便省也不難。僧問雲門: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門云:須彌山。此又直截省要也。無事虗心靜慮,且下鈍工夫。只管舉看,久之當自有入處。

示呂學士

初祖達麼到梁見武帝,合下只用箇頂𩕳上一著子,而武帝不薦,使人到今扼腕。後來多少人汩泥汩水,去它脚迹尋卜度作百千異解,要且不曾夢見,只是機緣上生機緣、見解上起見解,所以道:劒去遠矣,爾方刻舟。當時能截斷箇胡漢,則不到帶累人處,所謂知恩方解報恩,且作麼生截得它斷?

寄蜀守蘇仲虎

大法本平,常在利根,精敏寬通,不作聦明,了之為易入。每患知見太多,遂汩此源,轉窮轉遠,莫能透徹。若一切平心,心亦了不可得,泯然自盡,則本性圓明混成,不假造作,截流深證,無過與不及處,乃造天真機要,所謂著手心頭便判是也。日用之間,常令成現,豈不泰定哉?古人悟心,悟此心也;發機,發此機也。自可萬世不移,只守閑閑地,超然獨得,更無對待。若有對待,則成兩立,便有彼我得失,莫能脚蹋實地,更進一步。一法不立,然後怗妥,明見本來人,去却𮌎中物,喪却目前機,脫體安穩,永離退轉,得無所畏方便,可以拯濟群靈,政須長久相續無間乃善。

佛果圜悟真覺禪師心要卷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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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Quyển thứ 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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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果圜悟真覺禪師心要卷下始

嗣法 子文 編

示黃太尉鈐轄

此道幽䆳,極於天地未形,生佛未分,湛然凝寂,為萬化之本。初非有無,不落塵緣,煒煒燁燁,莫測涯際,無真可真,無妙可妙,超然居意象之表,無物可以比倫。是故至人獨證頴脫,泯然淨盡,徹此淵源,以方便力直下單提,接最上機,不立階級,所以謂之宗乘。教外別行,以一印印定,遂撥轉關捩,不容擬議。至於拈花微笑,投針舉拂,植杖抵几,瞬目揚眉,悉出窠窟。理道語言路布,如擊石火,似閃電光,瞥然迅急,萬變千化,曾無依倚。透頂透底,截斷籠羅,只許俊流,不論懵底。正要具殺人不眨眼氣槩,一了一切了,一明一切明,然後特達絕死出生,超凡入聖蘊,遠見高識,居常不露鋒鋩,等閑突出,則驚群動眾。蓋深根固蒂,覰破威音王已前空劫那畔,與即今日用無異無別。既能行持有力,堪任重致遠,得大自在,促三祇為一念,衍七日作一劫,猶是小小作用,況擲大千於方外,納須彌於芥中,乃家常茶飯爾。昔裴相國得旨於黃檗,楊大年受印於廣慧,維摩手搏妙喜界,龐老一口吸西江,豈難事哉?唯直領此大因緣而已。既有此道之基本,時中能不聽人處分,略操勇猛,向應酬指呼之際,著眼運快機利智,轉一切萬有,回自己掌握,舒卷縱擒,則與上來大達抱道蘊德、踐履純熟之士豈有異耶?但使源源相續無間斷,便是長生路上快活人也。祖師云: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纔於轉變處得幽深之旨,向流動時徹見本性,超出二邊,不居中道,安可更存違順、憂喜、愛憎,令罣礙自受用哉?以心傳心,以性印性,如水入水,似金博金,樂易平常,無為無事,遇境逢緣,不消一劄。德山行棒,臨濟用喝,雲門、睦州風旋電轉,何遠之有?唯不徇情轉,蓋色騎聲,超今越古,向百草顛頭快行劒刃上事。所以道:撥開向上一竅,千聖齊立下風。鳥窠吹布毛,俱胝一指頭,趙州三喫茶,禾山四打鼓,雲門須彌山,洞山麻三斤,鎔瓶盤釵釧為一金,攪酥酪醍醐為一味,不出至微至奧無上道妙矣。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復徵:既一物不將來,教某放下箇什麼?州云:看你放不下。渠即大悟,豈不是靈利解?言下返照,直截透徹,忘懷絕念,大解脫根源,蹋著本地風光,契合本來面目。以此一句證却,則千句萬句根塵俱謝,默契心宗,便非他物,後來便伏毒蛇、降猛虎,顯不可思議靈驗,豈不為殊特哉?

送雷公達教授

靈山釋迦文,百萬億賢聖會集,龍象如林,皆超群越眾,大器大根,可以迎風投契,隔嶽隔海領略,豈止聞一知十舉毛塵,徹見至微至隱底蘊?宜乎未明先見,不遺毫髮。及至拈花,獨金色頭陀微笑,黃面老廼開懷展手,了不覆藏,便道:吾有正法眼、涅槃心分付之,令善護持。厥後果的傳二十八世,雅當開證初祖,到今流通,真規不墜。是時文殊、普賢、彌勒、金剛藏、觀世音,悉拱默聽之。何也?甞鞠其至趣,蓋當授受之際,豈不慎許可而然哉?雖以眼照眼,以聖繼聖,羽翰步驟體裁,莫不絕去蹊徑,唯單提獨用向上一著子,寔千聖不傳之妙,萬靈景仰之宗,出格越情,絕凡脫聖,輝天焯地,耀古騰今,是故歷二千年渾如目擊。只阿難詢由來,謂金襴之外別示何法,迦葉遽呼待渠應諾,即云:倒却門前剎竿著。此與向來拈花微笑何所異同?則綿綿聯聯,初無二致。傳燈錄、寶林傳所載,靡不如水入水,似金博金。所以達磨唱云:直指人心,教外別行。故不忝爾。溈山云:此宗難得其妙,切須子細用心,可中頓悟正因,便是出塵堦壍,著破布百衲,頭鬅鬙,脚踉蹌,稠人中看之,不直半分文,驀地打徹,翻却無量生業識種子,向百不知百不會處,信口道,信手拈,不知有底,如鴨聽雷,只眨得眼,後來楗頭便領千群萬眾。若固有之,往往大有道宗師,比比皆是。至如居貴勢,作卿相,如裴相國、陳操尚書、白樂天、王常侍,本朝楊大年、文公、李都尉、駙馬,驚群敵聖,信徹見透,受用無盡,率皆稟奇謀異見,不蹈襲世間,而圖出世間津梁廼如此。山僧所稟寡昧,偶憤發欲攀躋先哲,所造詣殊無過人作略,但操守久之,以微有信,因不善晦,出而為人。蹉跎四十餘載,每遇傑出英才,必傾倒羅列,隨所向任,機緣專一,唯在箇中撥轉一句一言,透頂透底,明千聖頂上得大自在解脫力用而已。果能有濟度,盡六地群靈,舉而置之安樂無為無事穩密之地,則與迦文金色,下至六代祖唐宋大達將相,豈有異耶?源深流長,根牢蒂固,不妄許與,廼為真實諦當英靈豪俊解脫大士也。

巨濟了然朝奉

根脚下各具此段,惟宿植深厚之士,於世諦緣輕有力量,能自擺撥,長時退步,孤運獨照,潔清三業,端坐參究,妙省明脫,向自己分上離見絕情,壁立萬仞,放舍無始劫來深習惡覺,摧碎我山,枯竭愛見,直下承當,千聖莫能移易,萬象不可覆藏,輝天焯地,乃佛乃祖,直指妙嚴清淨本有金剛正體,向百匝千重不能辨別處著得眼,八縱七橫了無分割處下得刃,機出物先,言超意表,灑灑落落,湛湛澄澄,轉變自由,力用活脫,於從上來克證上流,同得同用,無異無別,等閑地只守靜默,初不露鋒鋩,似箇癡兀人,隨緣放曠,飢餐渴飲,與常時無以異,所謂不驚群動眾,密密顯用發大機,久之到純熟安閑穩實之地,更有甚閑東破西、煩惱生死可拘束得?是故古之有道宿德,令人既脫根塵,當弘密印,三十二十年做冷寂寂地工夫,纔有纖毫知見解路,隨即掃摒,亦不留掃摒之迹,撒手那邊全身放下,硬糾糾地得大快活,唯恐知有如是作略,知則禍事也,始是真實踐履也。不見三老師、趙州、洞山、投子皆贊重無心境界,實欲後學也與麼去。若呈機關語言、辯慧知解,正是染污心田,卒未能可以入流。靈山拈花、少林面壁,多少人穿鑿不依本分,殊不知將口頭聲色捫摸作用,大似刺腦入膠盆。若是俊流,他應不爾,已能探討,必意其遠者大者,到結交頭驗諦實,所以得底人雪鼻涕亦無工夫。且道他向甚處行履?將知教外單傳,不是造次承當,望空摶邈,一一透頂透底、蓋天蓋地,如師子兒游戲自在,軒豁時直是軒豁、綿密處直是綿密,雖只是一段脚跟,到究竟須自著精采,乃為實頭受用。

示張仲友宣教

要探賾此箇大因緣,惟利根上智終較省力。然須用作一段緊要事,常時靜却己見,使𮌎中脫然回光,覰捕內外虗寂,湛然凝照,到一念不生處,徹透淵源,翛然自得,體若虗空,莫窮邊量,亘古亘今,萬象籠羅不住,凡聖拘礙不得,淨倮倮,赤灑灑,謂之本來面目,本地風光,一得永得,盡未來際,更有甚生死可為滯礙?至於小小得失是非,榮枯寂亂,直下截斷,把得住,作得主,長養將去,一心不生,萬法無咎。只是切忌起見作承當,便落彼我,必生愛憎,不能脫灑也。此箇無心境界,無念真宗,要猛利人方能著實。祖師西來,只是直指人心,令人見性成佛。既明信入此,心信得及,萬緣放下,常令𮌎次空勞勞地,此長養聖胎,入真正修行也。

若確實未有箇諦當處,時中逢境遇緣,即紛紛擾擾,易得隨一切物轉,長墮在生死纏縛中。應須快著精彩,但念無常,以生死為大事。向逐日日用之中,行時行時看取,坐時坐時看取,著衣時著衣時看取,喫飯時喫飯時看取,直下脚跟有箇發明處。深信此大事因緣,從空劫那邊以至父母未生前,合下圓明朗照。只如即今日用之中,又何曾虧欠?一處透得,千處百處無遺。所謂處處真,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真實說時聲不現,正體堂堂沒却身。則一塵纔舉,大地全収,遍法界都盧是箇自己,更向何處著眼耳鼻舌身意?軒知無二無別,如水入水,如金博金,真如如實際大解脫也。

昔于頔相公、裴休相國、本朝楊億內翰、李遵明大尉,皆稟利根種智,長與方外老宿辦心參究,悉有契證,不失為賢達,蓋根性非於一世薰炙也。于公見紫玉問佛,紫玉呼渠應喏,玉云:只這是。裴公問黃蘗高僧,蘗云:更莫別求。楊大年參透廣慧老,有頌云:八角磨盤空裏走,金毛師子喚作狗。擬欲翻身北斗藏,應須合掌南辰後。李都尉見石門大悟,有頌: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拌。直趣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四心所謂,豈有異耶?但發明心地,直透本根。既爾諦實,隨所作用,無別道理也。

五祖老師常問:過去心不可得,見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三心既不可得,畢竟心在什麼處?山僧常時示參眾,龐居士問馬大師:不與萬法為侶底是什麼人?馬師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若體究得畢竟心落處,即領略得一口吸盡西江水,纔生異見,起一念疑心,即沒交涉也。要須放下諸緣,雜知雜解,令淨盡到無計較處,驀爾得入,即打開自己庫藏,運出自己家財也。

示德文居士

樸實,頭脚跟著地,修行淨意,是大便宜。所謂說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然見性悟理,情念俱捐,𮌎次廓然,離一切相,融徹虗通,然後透頂透底,物我一如,生與死齊,佛與眾生等。至於動靜語默,觸處逢原,舉一毫一塵,靡不該収,然後日用之中,如踞地師子,誰敢當前?乃一相一行,得徧行三昧,根機既脫,一出無心,纔有纖微,悉皆截斷,方是向上人行履。所以古老貴參玄之士,先悟妙心,行無修之修,證無證之證,不用向外馳求,只自回光便了。不見古人投機,隔江招扇,倒却剎竿,竪指吹毛,見桃花,聞擊竹,皆是契證處。佛法豈有許多來?正要絕伎倆,當陽便承當,即是安樂修證之地也。

示興祖居士

脫虗妄纏縛,破生死窠窟。第一要根器猛利軒豁,次辦長久不退之心,俾力量洪深,境界魔緣撓括不動,而以佛祖大法印定本心。此心乃真淨明妙,卓然獨存。虗空世界有成壞,此段初無改移,直下專一操存探究,令透頂透底,物我一如,徹下通上,只箇金剛正體,了了無毫髮遺漏,瑩徹玲瓏,萬年一念。初縱未全,抵死擺撥,日近日親,絲來線去,養得純熟,向二六時,一切境中著著有出塵之意、出身之路,持清淨戒而無執戒之念,浩浩修行而不存功用,一往不留蹤跡,自然與古來得道之士同儔。是故耆宿論悟入修證,得坐披衣,向後自看,正要人作無間道中工夫也。況生死事大,多少人臘月三十日脚忙手亂,大率在平時安穩,一往麤浮,隨塵緣輥了,逗到時節到來,臨渴掘井,豈做得辦也?人生一世,不早回頭,百劫千生,等閑蹉過。今既知有此段,只在堅固向前,損諸知見,撥棄妄緣,長教𮌎中灑灑落落,無一塵事。或妄想起,急須撥置,令翛然無住,本性常明,明亦不取,凜凜如吹毛劒,誰敢當鋒?一切語言道斷,心行處滅,要行即行,要住即住,聖亦不收,凡亦不屬,豈不是了事凡夫耶?所以從上來人誨示訓導,唯務無心,非無真心,但無一切淨穢依倚、分別知解執著之心耳。此發心學道、悟入修行方便次第也。

示超然居士 (趙提刑)

曹山辭悟本,問:向甚處去?云:不變異處去。復徵云:不變異豈有去也?答云:去亦不變異。自非蹋著實處,安能透徹如此?豈以語言機思所可測量哉?蓋履踐深極,到無滲漏之致,然後羅籠不住。學道之士立志外形骸,一死生,混古今,絕去來,要須攀上流,造詣至真諦實淵奧閫域,打辦自己拔白露淨,無絲毫意想墮在塵緣,直下心如枯木朽株,如大死人無些氣息,心心無知,念念無住,千聖出來移換不得,乃可以向枯木上生花,發大機,起大用,興慈運悲,乃無功之功,無作之作,豈落得失是非哉?纔留一毫毛,則抵捂於生死界,自己未能度,安可度人?維摩大士不住金栗位,入酒肆婬坊,作大解脫佛事。

示魏學士

覿面相呈,即時分什了也。若是利根,一言契證,已早郎當,何況形紙墨,涉言詮,作路布,轉更懸遠。然此段大緣,人人具足,但向己求,勿從它覔。蓋自己心無相,虗閑靜密,鎮長印定,六根四大,光吞群象。若心境雙寂雙忘,絕知見,離解會,直下透徹,即是佛心,此外更無一法。是故祖師西來,只言直指人心,教外別行,單傳正印,不立文字語句,要人當下休歇去。若生心動念,認物認見,弄精魂,著窠窟,即沒交涉也。石霜道:休去歇去,直教唇皮上醭生去,一條白練去,一念萬年去,冷湫湫地去,古廟裏香爐去。但信此語,依而行之,放教身心如土木,如石塊,到不覺不知不變動處,靠教絕氣息,絕籠羅,一念不生,驀地歡喜,如暗得燈,如貧得寶,四大五蘊,輕安似去重擔,身心豁然明白,照了諸相,猶如空花,了不可得。此本來面目現,本地風光露,一道清虗,便是自己放身舍命,安閑無為快樂之地。千經萬論只說此,前聖後聖作用方便妙門只指此,如將鑰匙開寶藏鎻。門既得開,觸目遇緣,萬別千差,無非是自己本分合有底珍奇,信手拈來,皆可受用,謂之一得永得。盡未來際,於無得而得,得亦非得,乃真得也。若不如是,便落有證有得相似,般若中却不究竟也。既豁然達得此根本分明,然後起力作用,正好修行。二六時中,孜孜履踐,不取一法,不捨一法,當處圓融,處處是三昧,塵塵是祖師,而不留勝解之心,專行無人無我平等一相大道,奉戒持齋,精修三業,令純淨無染,滴水滴凍,乃至六度萬行,一一圓通。發大機,啟大用,展轉令一切人信此、參此、悟此,須行解相應,慎勿作撥無因果、漭漭蕩蕩魔邪見解。纔作此,即謗般若,却招惡報去。所以佛祖垂教,謂之清淨明誨,當須依此正因,然後當證妙果。所有一生力量,正要透脫死生。若一念圓證,念念修行,以無修而修,無作而作,煉磨將去,於一切境不執不著,不被善惡業緣縛,得大解脫。到百年後,翛然獨脫,前程明朗,劫劫生生,不迷自己,便是千了百當。此皆顯不落言詮玄妙機境之致,應當冥心體究,俾透徹塵勞,證清淨妙果。

示嘉仲賢良

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無異,始為道矣。此諦實之言也。但心真則人佛俱真,是故祖師惟直指人心,俾見性成佛。然此心雖人人具足,從無始來清淨無染,初不取著,寂照凝然,了無能所,十成圓陀陀地。只緣不守自性,妄動一念,遂起無邊知見,漂流諸有根脚下,恒常佩此本光,未甞曖昧,而於根塵枉受纏縛。若能蘊宿根,遇諸佛祖師直截指示處,便倒底脫却膩脂衲襖,赤條條,淨倮倮,直下承當,不從外來,不從內出,當下廓然明證此性,更說甚人佛心?如紅爐上著一點雪,何處更有如許多忉怛也?是故此宗不立文字語句,惟許最上乘根器,如飄風疾雷,電激星飛,脫體契證,截生死流,破無明殻,了無疑惑,直下頓明,二六時中轉一切事緣,皆成無上妙智。豈假厭喧求靜,棄彼取此,一真一切真,一了一切了,總萬有於心源,握權機於方外,而應物現形,無法不圓,何有於我哉?要須先定自己落著立處,既硬糾糾地,自然風行草偃。所以王老師十八上便解作活計,香林四十年乃成一片。塵勞之儔,為如來種,只在當人善自看風使帆,念念相續,心心不住,向此長生路上行履,即與佛祖同德同體,同作同證。況百里之政併在手頭,安民利物即是自安,萬化同此一機,千差並此一照,盡剎塵法界可以融通,何況人佛無異耶?

示方清老

老達磨來自竺乾,豈甞持一物?及游梁歷魏,面壁少林,無人識渠,獨可祖効勤,立雪斷臂,始略垂慈,由此即心。若謂無言,從何而入?如謂有言,向伊道甚?將知須是箇人,始十分領略,乃無滲漏。所以入此門來,要是根器猛利,能疾速棄捨從前知見解路,使胷次空勞勞不留毫髮,洞照虗凝,言思路絕,直契本源,泯然無際,自得本有無得妙致,方號信及見徹,猶有無量無邊、難測難量大機大用在。儻留些能所,墮在緣塵,則卒急未便相應。是故古德勸令直下休去歇去。此段譬如快鷹鷂,梢雲突日,迷風背箐,掀騰直截,不容擬議。苟或躊躇,乃蹉過也。其為教外別行,從可知矣。既有志於是,請放下著,覿體承當,一切成現,則初祖不曾來,自己亦無得。

示李宜父

此道最徑,要不出一言,而此言非佛口所宣、非諸祖所道。若謂即心非心、即佛非佛,則刻舟守株,了無交涉。若嘿識此言,豈墮唇吻趂塊之流?遂妄卜度,以為瞬揚舉動未夢見在。殊不知從上來體裁步驟,且不是作聦明、立知見、論權實、照用境界,抑不得已,遂按下雲頭,棒喝交馳,星飛電擊,俊底聊聞,即知落處。且畢竟是那一言?莫是栢樹子、須彌山露、親瞎普錯俱見知麼?莫是擔板漢勘破了喫茶去?珍重!敢保老兄未徹在。歇去、參堂去麼?並是依草附木精魅,有底道是也。祖師以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便是錯認定盤星也。直須待桶底子脫,如睡夢覺,大徹大悟,然後可以承當此言也。

示韓通判

透脫要旨,唯在歇心。此心知見生,即轉遠,直下歇到無心之地,虗閑寂靜,雖萬變千轉,非外非中,了不相干,自然騰騰,任運照應,無方便可以使得。十二時用得一切法,根本廓然,不形彼我、愛憎、得失、去來。所謂任運猶如癡兀人,他家自有通人愛。

示張國太

此段大因緣,乃佛乃祖特行獨唱,接上乘人。利根明敏之士,要超情離見,覺機關活卓卓地透漏,未舉先諳,未言先領,纔有朕兆,一剪剪斷,直下不明他事,終不向意根下尋思,要須打辦精神,當陽承當擔負,如太虗日輪,無幽不燭。所以從上古德到單提處,不容毫髮編撥將去,使淨倮倮、赤灑灑,不與萬法為侶,不與千聖同𫑮,獨脫超昇,自由自在去。是故德山、臨濟,棒喝交馳,出沒縱擒,不在窠臼。至於言語機用,一時坐斷,聖凡路絕,得失情遣,到大休歇場,更喚什麼作生死?胷次等閑,照亦不立,遇緣即宗,拈得出來,蓋天蓋地,據慈悲方便,落草商量,正要令利根人撥去妄緣惡覺知見,徹空空處,空空亦不存心,如太虗森羅萬象,無不包含印定,頭頭處處得大解脫,乃名了事底人,亦尚未當得向上行履。若論向上行履,千聖密傳處,豈止壁立萬仞,隔千里萬里,盡大地拈來,未有一塵許,謂之大用現前,三十二十年長養純熟,便乃契證也。

即心即佛,已是八字打開;非心非佛,重向當陽點破。不尋其言,一直便透,方見古人赤心片片。若也踟蹰,當面蹉過也。

不與萬法為侶底是什麼人?待你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你道多少徑截省要,何不便與麼承當?更入它語言中,則永不透脫。多見學者只麼卜度下語,要求合頭,此豈是透生死見解?要透生死,除非心地開通。此箇公案,乃是開心地鑰匙子也。只要明了,言外領旨,始到無疑之地。

昔修山主要見地藏,自陳此番來見和尚,經涉許多山川,極是辛苦。地藏指云:許多山川與汝也不惡,渠便桶底子脫去。似此豈假多言,道途之間,也須保任始得。

示張子固

大道無方,惟是利根種性,一聞千悟,不從外起,不自內得,脫然如湯消冰,初無得喪。蓋此生佛未分已前,廓徹明妙,了無依倚,卓然獨存,但以一念逐緣,背此真體,遂生如許不相應事業,熠熠地飄流,無蹔停息。取境既熟,心源混濁,習以為常,見聞皆不出聲色,只以迷妄自縛。及至體究大解脫,渺渺茫茫,莫知涯際,識浪滔滔,未甞蹔住,故無由造入。而復有宿昔薰炙片善,喜樂諦信,要求其所,乃是上善。逗到伏膺參叩,却黑漫漫地無它,只是拋離,久不純熟乃爾。如今要直截承當,但辦著身心,冥然叩寂,喪却心機,一如土木,待渠時節到來,翛然自桶底子脫。契此本光,了此湛湛澄澄、不變不動、清淨無為、妙淨明性、固蔕深根,到金剛堅固、正體全身擔荷得行,然後方可萬別千差悉歸一致,動與靜一如,心與境俱合,則一明一切明,一了一切了。舉箇須彌山,道箇庭前栢樹子,一切機境,豈從他發?至於行棒下喝,擎扠輥毬,無不一一印定。生死涅槃,猶如昨夢,自然泰定安閑,得休歇處。更疑什麼要用便用,要道便道,遇飯喫飯,遇茶喫茶,契平常心,不起佛見法見。佛見法見,尚乃不起,何況起造業心,發不善意,終不作此態度,撥無因果。由是得坐披衣,調衛降伏,與無心相應,乃是究竟落著之地。永嘉道:但自懷中解垢衣。巖頭道:只守閑閑地。雲居道:處千萬人中,如無一人相似。曹山道:如經蠱毒之鄉,水也不得沾它一滴。謂之長養聖胎,謂之染污即不得,直須放下却從前作解。一切淨穢二邊之像,行住坐臥,悉心體究,乃自著底力,非從它人所授,乃是從上古德捷徑也。

示元賓

佛祖大因緣,非名字語言知見解路,作聰明,起思惟,所了要忘懷忘緣,外空諸相,內脫識情,退守清虗,安閑澄徹,洞然超諸方便,直透本來妙心,亘古亘今,湛然不動,萬年一念,一念萬年,永無滲漏,諦當之地,一得永得,無有變異,乃謂之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然此如上所說,尚是理論,以言遣言,以理會理,令人漸有趣向。從前為入理蹊徑,拖泥涉水,廉纖之論,及至真實提掇,何有如是周遮?是故靈山拈花,迦葉乃笑,是中豈可容毫髮說底道理?要須透頂透底,盡大千剎海,一舉便透,悉知落處,方諳悉從上來所行正令。德山棒,臨濟喝,豈小兒戲耶?若具本分作家手段,不須一劄。所以龐老問石頭:馬祖不與萬法為侶,是什麼人?石頭掩其口,而馬師道:待你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你道。豈二端耶?鞠其至趣,同是入泥入水,安可高下淺深之到箇裏?直須知有,既知有,更須轉去始得。切忌守死語,墮窠窟,纔有一毫芒能所作用,玄妙理性,見刺刺人,卒未撥剔得下,作麼生透脫死生,證安樂無為不動境界去?古人重履踐一門,得坐披衣,向後自看是也。切須管帶,使得力乃善。

古賢達具大根器,能自證明,又能力行之,喚做作二。夫長時只覰自己起心動念,纔有毫髮即及令淨盡,終不用作一種事業資談柄,期勝於人而伏人長知見,作能作勝圖聲名實頭。只為死生大事,百劫千生不昧不陷墜,古來大有不惜眉毛為人指出處。雲門覿體全真,臨際坐斷報化佛頭。德山無事於心,於心無事則虗而靈、寂而照。巖頭只守閑閑地,一切時中無欲無依,自然超諸三昧。趙州道:我見百千箇漢子,只是覓作佛底,中間覓箇無心道人難得。但熟味其言,休心履踐,它時異日逢境遇緣,乃得力也。要當慎護,勿令滲漏。乃祕訣也。

裴相國見黃檗,言下有契證,更為發揮傳心祕要,再三叮嚀,無限量慈悲。于頔襄陽參紫玉,一喚便回頭,重為指黑風飄船,見墮羅剎國,方得渙然。自古士流肯重此事,廢寢忘餐,直下見諦者不勝數,皆由當人根力智見高明爽快,然後能訪尋決擇。今既與古為儔,尤宜力行不退,圖深證深入,勿只尚口頭語言,必使心心不觸物,頭頭無處所始得。

此道貴單提獨證,與祖佛向上機契合,高出心源,如擊石火、閃電光,不容擬議尋伺,直下便透,不落意根情想。以至說理說性,於機境語句中作窠窟、立解會,遞互傳持,說唯心,融地水火風,以虗空為量,喚作透根塵下事,只成理論,不出教家三乘五性,權立階梯,返成鈍置。當須了取,未有佛祖已前,箇片田地從甚處來?纔有纖毫有所得,乃是相似般若,應深辨別,勿墮塵機。到臘月三十日,理地不明,斷割不去,那時慞惶繆亂,悔不可及也。五祖老師常示學徒,須參臨命終時禪。此非小事,設使聰明辯慧、八達七通、纖洪理論,絲來線去,不出識學詮文,正是打骨董,究竟無截斷處。所以從上古德大有道宗師,與利根上智奇特之士,如陸亘大夫、王敬常侍、裴相國、甘贄道人、陳操尚書、崔群、李翱、杜鴻漸、龐老、李勃、于頔,本朝楊內翰大年、李附馬諸人,莫不探賾體究,八面玲瓏,有脚蹋實地處,而能作人所難作,行人所難行,為內外護於大法海中,津濟帳㨾,不虗出南閻浮提一遭。古人既爾,今豈只守尋常,不以自己死生大事及洪持道妙為至要,放令諸塵緣境牽惹纏縛,名言句數籠羅無出格之作,向上眼目大解脫機為可惜。大丈夫漢已能打破面皮參請,應須通身是眼,照破幻緣,金剛寶劒截斷愛網,雖在士流現宰官身,筆頭上好作方便,指揮處好行祖令,使一切聞見皆知因果,俱識起倒,便是與古為儔也。

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咄!不可只管落草開眼作夢,也須向頂𩕳上施展始得。

示曾少尹

佛祖妙道,唯在各人根本上,實不出本淨妙明、無為無事心矣。雖久存誠,未能諦實。蓋無始聰利智性,多作為而汩之。但教此心令虗閑寂靜,悠久湛湛如如,不變不易,必有大安隱快樂之期。所患者,休歇不得,而向外覔作聰明也。殊不知本有之性,如金剛堅固,鎮長只在,未曾斯須間斷。若消歇久,驀地如桶底子脫,自然安樂也。若求善知識,廣要持論,則轉遠矣。惟是猛利根性,猛自割斷,猛自棄捨,當有證入,自知之矣。既知之後,知亦不立,始造真淨境界。以公道契之外,故強言之,可照之區域之表也。

示蔣待制

此段事,天人群生至於佛祖皆承威力,但以群靈雖蘊此而冥昧,枉受沉溺,佛祖達此而超證,迷悟雖殊,其不思議一也。是故佛祖開示直指,莫不令一切含靈各各獨了自己本來圓具清淨妙明真心,更不留如許塵勞妄想、計念知見,直向五蘊身田回光返照、湛寂如如、廓爾承當,明見此正性,此性即心、此心即性,浩浩作為應在六根門頭,千變萬化初不搖動,故號常住本源。若達此本,力用所作無不透徹,須是截流而證,若踟蹰動念則沒交涉也。唯是當人根性素來純靜深沉為最易為力,只略返照一透便可證入,古人謂此為無盡藏,亦名如意珠,亦號金剛寶劒,要深具信根,信此不從他得,行住坐臥凝神寂照,淨倮倮地無間無斷,自然諸見不生,契此正體,不生不滅、非有非無、無實無虗、離名離相,即是當人本地風光、本來面目也。古德所以揚眉瞬目、拈槌豎拂、行杖行喝、微言妙句、百千億方便,無不令人向此透脫,一纔透得便深徹源,棄却敲門瓦子,了無毫髮當情,三十二十年於中履踐截斷、路布葛藤、閑機破境、翛然無心,乃安樂之歇場也。所以道:即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

摩竭掩室,毗耶杜詞,人皆以為極致,殊未夢見渠脚指頭在。大人大見,大智大用,豈拘格量哉?直是痛的的地,恨不兩手分付,那論淺深得失,彼我現量紛紜,和泥合水耶?且如佛未出世,祖師未來,世界未成,虗空未現,向甚處捫摸?要須喪却機心,死却知見,脫去世智,辯聰放下,直如枯木朽株相似,驀地體得到絕氣息處,淡然忘懷,萬年一念,將養保衛,久久純熟。子細返觀,便諳得摩竭淨名來脉也。

趙州臨示寂,封一柄拂子送與鎮府大王,云:此是老僧一生用不盡底。原其高識遠見,豈令人滯於相、執於言、縛於葛藤耶?唯直了證則活鱍鱍,有出群作略乃能擔負,如水入水、似金博金也。

襄陽郡將王常侍參溈山,大圓得旨。一日,有僧從溈山來,常侍問:山頭老漢有何言句?僧云: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溈山豎起拂。常侍云:山中如何領解?僧云:山中商較,即色明心,附物顯理。侍云:會便會,著甚死急?汝速回去,待有書與老師。僧馳書回,溈山拆見,畫一圓相,於中書箇日字,溈山呵呵大笑云:誰知吾千里外有箇知音?仰山云:也只未在。溈山云:子又作麼生?仰山於地上畫一圓相,書箇日字,以脚抹之而去。看他得底人步驟趣向,豈守窠窟?則箇裏若善觀其變,則能原其心;既能原其心,則有自由分;既有自由分,則不隨他去也;既不隨他去,何往而不自得哉?每接士大夫,多言塵事縈絆,未暇及此,待稍撥剔了,然後存心體究。此雖誠實之言,然一往久在塵事中,口以塵勞為務,頭出頭沒,爛骨董地熟了,只喚作塵事,更待撥却塵緣,方可趣入。其所謂終日行而未甞行,終日用而未甞用,豈是塵勞之外別有此一段大因緣耶?殊不知大寶聚上放大寶光,輝天焯地,不自省悟承當,更去外求,轉益辛勤,豈為至要?若具大根器,不必看古人言句公案,但只從朝起,正却念,靜却心,凡所指呼,作為一番,作為一番,再更提起審詳,看從何處起,是箇甚物,作為得如許多。當塵緣中一透,一切諸緣靡不皆是何時撥剔,即此便可超宗越格,於三界火宅之中,便化成清淨無為清凉大道場也。法華云: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經行及坐臥,常在於其中。

示寧禪人

死生之變亦大矣!衲僧家坐斷報化佛頭,不立纖毫知見,直下透脫,要萬年一念,一念萬年,死死生生,生生死死,打成一片,不見毫末起滅輪轉。所以道:任是千聖出頭來,終是向渠影中現。試問渠正體作何形段?須知空劫已前,由地建立,至於窮華藏浮幢王剎,盡未來際,亦因他成就。若是上根利智,脫却無始劫來虗妄染污、聖凡情量,向脚根下猛省直透,棄捨一切依倚、聞見覺知、色聲味觸,如紅鑪上著點雪,灑然淨盡,無量珍寶於中運出,無邊勝相於中顯現,亦於本心初無彼我是非、勝負欣厭,便與本來無二無別,更喚甚作生死?喚甚作小大?冥然岑寂,得大安穩,始知從來不曾喪失,亦不欠少。豈不見石頭問藥山:汝在此作什麼?山云:一物不為。頭云:恁麼則閑坐去也。山云:閑坐則為也。頭云:汝道不為,不為箇什麼?山云:千聖亦不識。石頭乃有頌: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自古上賢尤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看渠師資踐履趣向如此,可不是本分事耶?既圖參問,宜乎追慕,使古風不墜,乃自己行脚事辦也。

示勝上人

大道體寬,無易無難。小見狐疑,轉急轉遲。若達大道體寬,廓然同太虗空,放懷曠蕩,觸處皆真,不拘限量,有何難易?信手拈來,蓋天蓋地,含育十虗而不作相。若纔作毫毛知見解礙,則墮知見,究徹不及,返生狐疑。所以此道唯務大根利器,直下承當,脫然惺悟便休,更不作限量知見。萬別千差,一劒截斷,等閑不立勝負,惟務退藏,似兀如癡,孤運獨照,融通𭰞合,密密綿綿,佛眼亦覰不見,況乎魔外?長養成就,自然有入心入髓之功,便於根塵違順死生亦咬得斷,終不疑著,此乃無心無為無事大解脫境界。既然圖欲預此勝流,當須切切孜孜放下身心,體究一句,一機一境上發明悟入,無量無數作用公案一時穿透,纔拈得來,更不放過,便與截斷,豈不快哉!

示琛上人

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栢樹子。不妨省力。如今參問之士,性識昏昧,只管去語言上咬,至了不柰何,下梢無合殺,遂滿肚懷疑,多作異見異解,蹉却本分事。殊不知不在言語上,又不在事物邊,如擊石火、閃電光,略露風規,纔擬承當,早落二三也。若要直截,應須退步就己,歇却狂心,使知見解礙都盧淨盡,時節緣熟,瞥然明證,亦不為難。似恁麼話,早葛藤了也,且作死馬毉會,當有趣入處。但一則公案上透頂透底,信得及到無疑之地,餉間千種萬端,改頭換面,長句短句、多句少句、有句無句,一時透脫,豈有兩種也?所謂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一得永得,據自寶藏,運自家財受用,豈有窮極也?不見德山在龍潭吹紙燭,豁然瞥地,便道:從今日去,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後來住山,打風打雨,不妨性懆,但恁麼參、但恁麼證、恁麼用,辦取肯心,必不相賺。

示英上人

道妙至簡至易,誠哉是言。未達其源者,以謂至淵至奧,在空劫已前,混沌未分,天地未成立,杳冥恍惚,不可窮,不可究,不可詰,唯聖人能證能知。是故誠其言,不識其歸趣,安可以語此事哉?殊不知人人根脚下圓成,只日用之中,淨倮倮地,被一切機,徧一切處,無幽不燭,無時不用。但以背馳既久,強生枝節,不肯自信,一向外覔,所以轉覔轉遠。是故達磨西來,唯言直指人心而已。此心即平常無事之心,天機自張,無拘無執,靡住靡著,與天地齊德,日月合明,鬼神同吉凶,無容立毫髮見刺。唯蕩然大通,契合無心,無為無事,若立纖芥能所,彼我即隔礙,永不通透。所謂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若能無明殻子裏證得實性,餉間無明全體一時發揮;幻化空身窠窟中見法身,餉間空身全體都盧瑩徹。第恐於無明空身中作為立見,則沒交涉也。既透此正體,無明空身無別發明,則一切萬有,大地山河,明暗色空,四聖六凡,皆非外物。真實諦當,則二六時中,大方無外,何處不為自己放下身心處?豈不見古者道:塵勞之儔,為如來種。觀身實相,觀佛亦然。然後世法佛法打成一片,等閑喫飯著衣,即是大機大用,則行棒行喝,百千作為機境,豈更疑著?若達此,自脚跟下至簡至易,道妙無量法門一時開現,透脫生死,成勝妙果,豈有難哉?

示圓上人

古來有志之士,既圓頂相,即超方訪道,誠不以一身使虗,來閻浮提打一遭。所以刻意息心,擇真正具頂門宗眼知識,放下複子,靠取成辦。觀其跂步,真龍象也。今既蘊趣向大因緣之志,要當盡形壽,專一堅確,忘餐廢寢,不憚辛勤,効勞忍苦。若體究之攸久,自有信入處耳。況此一段因緣,自己分上,元本圓成,未甞欠闕,與佛祖無殊。但以起知作見,強生節目,情執虗偽,不能直下實證。若宿植根性敏利,一念不生,頓超二十五有,圓證自己本有如如妙性,更不生毫髮許能所彼我,廓然大達聖凡平等,彼我如如。是佛更不覔佛,於心初不求心,佛心無二,所至現成。二六時中,更不落虗偽,便乃脚蹋實地,打開自己庫藏,運出自己家財,隨所發機,悉超宗格,透得真實活鱍鱍地。雖遇德山、臨濟、雲門、玄沙,施難測難量妙機,不消一劄,所謂多虗不如少實。但令最初發心,猛利不移,相續到徹頭處,不憂自己道業不辦。大丈夫兒,須了却向上大機大用,安穩快樂,始是泊頭時。切勿小了,切宜久遠,業業競競,自然得豈不解脫去。

示照禪人

石鞏三十年一張弓、兩隻箭,只射得半箇人,為甚不全去?蓋是中豈可容如此?何故?不見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若體得不傳之意,則盡底裏直言此事,無你用心機處,無你湊泊存坐處。是故從上來,唯是特唱直指,要人格外玄悟,不拖泥水,不墮塵緣。所以道:他上流聊聞舉著,剔起便行,萬機収他不著,千聖籠羅他不住。要如是參究證入,要如是提掇舉唱,豈論懵底?箇箇須眼似流星,殺人不眨眼,始得相應。若踟蹰凝佇,則蹉却千萬了也。有此一至寶之地,乃可以建立萬差。儻真實到恁麼,終不揑恠作相,畫㨾起摸,只守閑閑,尚不可得。至於立己透脫,為物解黏去縛,無不皆是踞地時節。臨濟道:山僧見處,也要諸人共知,直下坐斷報化佛頭。據此垂示,既坐報化佛,向上更有箇甚?豈是世間麤想所度?要須打摒從前妄想計較,執著情塵勝劣見解,明辨性理終非本分,一刀截却,直得脫然自得如毫末許,盡十方界塵無不包攝,全作用是佛祖、全佛祖是作用,一棒一喝、一句一機並無窠窟,一切以實證印之,如靈藥點鐵成金,無不皆從我轉。既久參問,多作知見解路,只益多聞,終非實事。須一歇一切歇、一了一切了,見此本來面目、達此本地風光,然後作為一切成現,不假心力,如風偃草,雖山林城市亦無二種,喚作把得住、作得主,權衡含生命脉在自手中,隨心意作何判斷,便謂之無用道,豈非至要至妙、安穩大解脫哉?

示鑑上人

祖師門下,本分提綱,一句截流,萬機寢削,已是涉廉纖了也。何況言上生言,機上生機,窮考許多,一堆擔葛藤,汙却心田,有甚了期?此事若在言句機境上,盡被聰明解會,浮根虗識者,如學事業一般,逴將去了也,豈更論發悟見性耶?釋迦佛一周出現,無窮奇特勝妙,尚只道曲為時緣,至末梢始密付此印。達磨老師少林九年冷坐,獨有可祖承當得,故謂之教外別行,單傳心印。只如此印,且如何傳?莫是揚眉瞬目麼?莫是舉拂敲床麼?莫是總無言說,只以行住動用麼?莫是總不與麼便承當麼?莫是向上向下,面前背後,別有奇特麼?莫是道理論性,深入淵源麼?似此正如掉棒打月,有甚交涉?將知非世間麤浮淺識所料,要須如龍象蹴蹋,直㧞超昇,大徹大證始得。一等參請,須教透去,莫只守住窠窟,不唯自賺,亦乃累人。所以從上來作家宗師,仰重此一段,不輕分付,不輕印可。不見永嘉道: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億。

祕魔平生只持一木杈,見人便道:甚魔魅教你出家?甚魔魅教你行脚?道得也杈下死,道不得也杈下死。原其一場,豈是虗設?蓋入草求人,爾若是知有底,豈有多端?纔涉紛紜,即千里萬里也。跳得金剛圈,吞得栗棘蓬,自然知落處。

此宗省要,唯是休意休心,直令如枯木朽株,冷湫湫地,根塵不偶,動靜絕對,根脚下空勞勞,無安排,存坐它處,脫然虗凝。所謂人無心合道,道無心合人。至於應物隨緣,不生異見,只據現定,一機一境,悉是坐斷,更說甚麼棒喝?照用權實,一擬便透,唯我能知,更無餘事。長時如此履踐,何憂本分事不辦耶?

示祖上人

如祖上人自德山來,久以此段為務,見蔣山佛果何曾有兩種佛法?若擔帶來,是納敗闕;不擔帶來,須知轉身處始得。如今時衲子到處叢林,有宗匠莫不咨參,然求一實證到本分田地,得大休大歇安穩之場,實難其人。大丈夫兒已能是拋鄉離井,在本分尊宿身邊又能効勤戮力,作種種緣,皆非分外,亦足以不昧行脚。然至諦實,要須知有從上來事。且從上來列祖相承,至於德山、臨濟,行棒行喝,作千萬種方便,至竟要人何為?應須似香象渡河,截流而過,了無疑礙,尚未稱從上來事。道人家相逢,不拈出棒打石人頭,不可向卷子上指東畫西去也,只此已是漏逗了也。歸德山舉似堂頭,看它如何為你證據。

示宴禪人

歸宗有僧來別,宗云:你但去束裝,臨行來為汝說一上佛法。其僧如言。及至再上方丈,歸宗云:時寒塗中,善為歸宗滿許渠說佛法。其僧虗心欲聞所未聞,而歸宗乃爾。須知它古德於此事綿密無間,若喚作佛法,早是中毒藥也。晏師來別,不欲蹈古人脚迹,也亦未免從頭起。

示從大師 (住筠州黃檗山)

衲僧家具眼行脚,須知有本宗向上鉗鎚,透頂透底,淨倮倮不立階梯,直截超昇,無纖毫隔礙。大解脫金剛王印,向萬機盤錯、千聖交羅、百億端緒撥不開處,遂令受用,使著著有出身之要,頭頭脫絕塵之迹,俾通身是眼底,徧界羅籠不住底,把斷放行、不漏毫髮底,龍馳虎驟、電轉風旋底,摸索不著,等閑蕩蕩地,似兀如癡,豈更做會禪面觜?到處釘闘機關,詮注語句,貼肉著骨,論量向上向下,有事無事,埋沒宗風。所以道:他得底人,只守閑閑地。且道:他得箇甚道理?若有針鋒許有無得失,我見我解,則刺却命根。須知如猛火聚,近之則燎却面門;如金剛劒,擬之則喪身失命。列祖出興,只提持箇一段,壁立萬仞,既具大根器,不受人瞞,直下脫却向來依倚,明暗兩岐,放得下,信得及,活鱍鱍無窠臼,廓然及得,淨盡承當,擔荷得從上來佛祖共證底,於脫透生死、破塵破的,豈為難事?乃可謂之真正本分。衲子既有志於是,宜悉圖之。

示祖禪人

世尊拈花,迦葉微笑,二祖禮拜,達磨傳心,豈有他哉?箭鋒相拄也。當其神契理御,非言思所測,唯知有向上宗風者證之,雖千萬億載猶旦莫也。是故乃佛乃祖,求之初不草草,要是純剛打就利根上智,然後提其要、擊其節,如膠投漆,舉一明三,阿轆轆地無窠窟、絕滲漏底,始可首肯。更應淘汰,煉到盤錯交加、人所不能窮詰辨別處,綽綽然有餘。當受用時,浸淫露手段,有超宗越格,不傍師旨,獨出𮌎襟,壁立千仞,驚群敵勝,方堪付授。法既不輕,道亦尊嚴,所謂源深流長也。從上古德動盡平生,或三二十載靠箇入處,期徹頭徹尾去。志既有立,用心堅確,是以成就得來,擲地金聲。大丈夫兒攀上景仰,不得不然。彼既能爾,我豈不能耶?況透脫死生,窮未來際,一得永得,當深固根本。根本既固,枝葉不得不鬱茂,但於一切時令常在,勿使走作,湛湛澄澄,吞爍群象,四大六根皆家具爾,況知見語言解會耶?一時到底放下,到至實平常大安穩處,了無纖芥可得,只恁隨處輕安,真無心道人也。保任此無心,究竟佛亦不存,喚甚作眾生?菩提亦不立,喚甚作煩惱?翛然永脫,應時納祐,遇飯喫飯、遇茶喫茶,縱處闤闠如山林,初無二種見。假使致之蓮華座上,亦不生忻;抑之九泉之下,亦不起厭。隨處建立,又是贏得邊事,何有於我哉?大迦葉云: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

古人得旨之後,多深藏不欲人知,恐生事也。抑不得已,被人捉出,亦不牢讓,蓋無心矣。至於垂慈示方便,亦只隨家豐儉,如俱胝一指打地,唯打地祕魔擎杈,無業莫妄想降魔舞笏,初不拘格轍勝負,見務人各知歸休歇,不起見刺,向鬼窟裏弄精魂,卓卓叮嚀到脫體安穩之地,乃妙旨也。

靈利漢,脚跟須知點地,脊梁要硬似鐵,游人間世,幻視萬緣,把住作主,不徇人情,截斷人我,脫去知解,直下以見性成佛,直指妙心為階梯,及至作用應緣,不落窠臼,辦一片長久,守寂淡身心,於塵勞透脫去,乃善之又善者也。

示諸上人

道本無言,法本無生,以無言言顯不生法,更無第二頭,纔擬追捕已蹉過也。是故祖師西來特唱此事,只貴言外體取、機外薦取,自非上上機器,何能驀爾便承當得?然有志於是者,豈計程限?要須立處孤危,辦得一刀兩段猛利身心,放下複子,靠著箇似咬猪狗惡手段底,盡情將從前學解路布、黏皮貼肉知見一倒打疊,却使𮌎次空勞勞地,己私不露、一物不為,便能徹底契證,與從上來不移易毫髮許。直得如此,更知有向上超師作略始得。所以古者問佛,向上答非佛,又答方便呼為佛,則見性成佛乃筌罤爾。是中云何指東畫西?直須密契,自能將護,方得灑灑落落,更說甚證涅槃、契生死?皆增語也。雖然,只小僧恁麼道,也未可取為極則,始免佛病祖病。大丈夫漢圖心要參,豈可立限劑耶?但辦却深信,一往向前,未有不脚蹋實地者。日新日新日日新,日損日損日日損,退步到底便是也,至了是亦不立,此正是作工夫處。

示楊州僧正淨慧大師

箇事唯憑作者通,不論千里自同風。聞名十載今相遇,拈起金圈栗棘蓬。維揚前僧正淨慧大師宗公得得,渡江由鍾阜迂訪,標誠為自己大因緣,專請小參,因說此偈塞其誠意。蓋淨慧生平修持甚清潔,其宿福緣所集,如佛在世時,須菩提室中寶藏充溢,根性敏明,殊無繫著,了得失皆儻來物耳。操心唯務究此一段相見,雖蹔爾而堅確深至,矻矻孜孜,因副所期,為發其蘊。祖師諸佛單傳顯示,不出人人脚根下本有之性,唯聖凡器界根塵正體,歷劫以來曾未間斷,但以各人人妄想緣塵翳障,若發起本根大力量,勇猛操持,一念不生,前後際斷,直下明信此心,明見此體,寬若大虗,明如杲日,不分能所,不作限量,透頂透底,直下徹證,便透得即心即佛無別有心,是佛無別有佛,淨倮倮虗妙明通,全無依倚,如人打開無盡寶藏,其中所有無不皆是自己珍財,日用之中徧界不藏,併入無念無心休歇境界,所謂一句了然,超百億餉間,千般萬種,千句萬句,豈更差別耶?如今要省力,但知息却妄緣疑情淨盡處,便是自己透生死處,只此便是金圈栗棘,應須直下領取。

示覺禪人

佛祖宗乘,唯務直截,如香象渡河,勢須徹底。若稍踟蹰,則千里萬里沒交涉。是故從上古德行棒行喝機境處參,如擊石火、閃電光,略露風規,已是拖泥帶水落草了也,豈更論量淺深得失、偏圓事理?解會明知,是土上加泥。所以俊流佩最上乘印,似千日並照,無幽不燭。纔見入門,未舉目搖唇,已先覰透心肝五臟。蓋本分手段,初無造作,只貴快自承當,剔起便行,可以籠罩古今十方,坐斷萬世千劫,不移易絲毫許。儻未能如是頓超,亦須先自擺脫根塵妄緣,以至淨妙殊勝理道。待空豁豁地,如桶脫底,胷次蕩然,疑情盡去,勝解俱忘,自然根本洞明,與從上來同得同證,曾無間隔,乃是入理之門、悟中之則,終不向髑髏前見神見鬼、認影認光,墮在窠窟,求出處不得。只如古人道即心即佛,又道非心非佛,又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又道麻三斤,又道鋸解秤鎚,萬別千差。若直下領略,豈有二致?所以一了一切了,一明一切明。只這明了,也須斬作三段始得,方入無事無為、履踐諦當處耳。

示自禪人

初發心人,性識勇猛,忘餐廢寢,專誠堅碓為可喜。況春秋鼎盛,不戀鄉井溫煥,依清高雅眾,體究此一段大因緣,是誠宿有大根器。然更宜日慎一日,業業兢兢,直下脫灑,滴水滴凍,蹈規循矩。既以為道之心,代眾持盂,不為不好事業。要須居三家村裏,亦如稠人廣眾,所謂自作一叢林也。袖疏投刺,見人折節恭謹,於日用中,當自參取。萬境萬緣,皆為自己入路,一塵中透脫,徧界皆是大寶藏。發此蘊奧,八萬塵勞,皆八萬波羅蜜。轉物歸己,隨處了心,並為作工夫處。是故古德道:山僧為汝發機却有限,不如他山河大地一切音聲,及自己心念所起,乃文殊、普賢、觀世音妙門。豈不見寶壽作緣,化於閙市,見二人相爭,傍人解勸,你得恁無面目,渠便桶底脫去。後來出世,打風打雨,但一如初心,專一不移,將來自己七通八達,到無疑之地,自可超佛越祖,透脫生死,乃餘事耳。

示有禪人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誠哉是言,纔有揀擇即生心,心既生即彼我愛憎、順違取捨樅然而作,其趣至道不亦遠乎?至道之要唯在息心,心既息則萬緣休罷,廓同太虗,了然無寄,是真解脫,豈有難哉?是故古德蘊利根種,智者聊聞舉著,剔起便行,快自擔當,更無回互,如大梅即佛即心,龍牙洞水逆流,鳥窠吹布毛,俱胝豎一指,皆是直截根源,更無依倚,脫却知見解礙,不拘淨穢二邊,超證無上真宗,履踐無為無作。今時學道既有志性,當宜勉旃,與古無儔,心期證徹,到脚蹋實地處,動用全歸本際,千聖不可籠羅,解會併亡,得失俱脫,乃是無欲無依、真正自在自由道人也。到此豈更論難之與易哉?則無難無易亦了不可得也。衲僧家句裏出身,蓋提持向上機,於無句中出句,於無身中現身,言語道斷,心行處絕,等閑蕩蕩地放曠寬閑,纔有機緣即蓋天蓋地,所謂密密綿綿、無間無隔,不是強為,任運如此。是以諸天捧花無路,魔外潛覰不見,直得恁麼行履,自然超諸三昧。

古人以無為無事為極致,蓋其心源澄淨,虗融灑落,真實踐履到此境界,然亦終不住滯於此,直得如盤走珠。如珠走盤,豈是死煞頓住得底?所以道:雖是死虵,解弄也活。

長慶道:撞著道伴交肩過,一生參學事畢酌。然若非獨脫,安能知有此段?信知須是恁麼人,知有恁麼事。僧問曹山:因地而倒,因地而起。如何是倒?山云:肯即是。如何是起?山云:起也。明眼人透見,更不別求,只這片田地,不妨嶮峻時直嶮峻,平坦時直平坦,立地也不可明得,坐地也不可明得。

古人得意之後,向深巖僻洞,茅茨石室,大休大歇,放懷履踐,忘名棄利,與世不相關涉,作自己成辦,然後隨緣不出則已,及至一出,必驚群伏眾,蓋源深流長也。今既未能入深山窮谷,但只依本分守淡靜,如箇百不知百不會底人,隨處守見,成得安穩,亦乃忘機之本也。

佛果圜悟真覺禪師心要卷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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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yển thứ bố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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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果圜悟真覺禪師心要卷下終

嗣法 子文 編

示月禪人

昔曹山別悟本,問:向甚處去?山云:不變異處去。本云:不變異處豈有去耶?山云:去亦不變異。悟本領之。蓋其透得綿密無間隔,得大安穩,無所不通,是故機路灑落,千人萬人籠羅不住,至於發言直截,了無凝滯。若胷次稍有解會,隨處執著,則豈能句下便恁剪斷?善體此意,真不變異,雖千生萬劫,亦只如如頭緒紛然,一一當陽皆無變異,豈非得如空際大定耶?所以道:妙體本來無處所,通身那更有縱由。則去亦不變異之旨明矣。

釋迦老子道:我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虗也。將知徹佛知見淵源,無不皆實。履踐到實處,凡所舉止,悉不落虗。一一透頂透底,邁古超今。求其形相,毫末了不可得。極其諦當,則喫飯著衣,四威儀中,全體成現。要須保任鄭重,如獲至寶,將護長養,便得大力量。以之度世利物,靡所不堪,方為佛子。不辜釋迦老子苦口,謂之知恩報恩也。

示本禪人

常獨行,常獨步,達者同游涅槃路。此蓋不與萬法為侶之大旨也。況自己本有根脚,生育聖凡,含吐十虗,無一法不承他力,無一事不從他出,豈有外物為障為隔?但恐自信不及,便把不住去。若洞明透脫,只一心不生,何處更有如許多?所以道:靈光獨耀,迥脫根塵。要須直下承當從本以來自有底活卓卓妙體,然後於一切時、一切處,無不逢渠,無不融攝,喫飯著衣,凡百作為,世出世間,皆非外得。既達此矣,只守平常,不生諸見,說什麼一口吸盡西江水?設使百千諸佛、無量祖師,顯現無邊恠異神變,不消一劄。但恁麼信及見徹,行脚事豈不辦耶?

示達禪人

大道正體,不在混沌未分及杳冥恍惚處,亦不是故作深䆳隱蔽,令人不可窮,不可測量。蓋至明非明,至妙非妙,直下簡易。若是宿根純靜,聊聞舉著,便知落處,更不向外馳求,向根脚下千了百當,全體現成,乃至觸境遇緣,悉皆透頂透底,坐得斷,把得住,作得主,終不取他人舌頭路,布及古今言教機境公案,將為極則。是故從上作家,唯只提持此段,要人自承當擔荷,豈曾更立堦梯地位,漸次如之。若彼來今時,兄弟不道他全不用心,要是不得省力,具大根大器大機大用,一聞千悟,徹骨徹髓,痛領將去,纔一蹉却毫髮,便入解會理路言詮意識根塵中去。所以脫他藥網不出,未免漠漠懷疑,便更下鈍工,十年五載終莫能果決。尋常每勸兄弟,須奮猛利心,棄却從前學路得失窠臼,似向萬仞懸崖撒手,拌捨性命,從他氣息一點也無。如大死底人,餉間甦醒起來,謾你不得也。却為已到脚蹋實地處,寬若太虗,明如杲日,更不消造化,一切自圓成,二六時中與千聖交參,俱為殊勝奇特脫灑,信口開,信脚行,更疑箇甚?豈不見古宿指人道:由悟達法離見聞。若也真的悟去,更憂甚佛不解語?切須向日用中不起異見,放教𮌎中灑灑落落,打辦精神自覰見,久之須有信入處。若只守閑,閉眉合眼,要參露柱燈籠,也須知有佛種性底,終不向死水裏折倒,但辦肯心,必不相賺。

菩提離言說,從來無得人。具摩醯正眼,靈利衲子聊聞舉著,即便覰透,終不作限量,墮在解脫深坑中。有般底容有路布,即謂離言說。真言說無得人,乃實證之人,當面蹉却,被葛藤纏倒,終不明得從上來事。是故此宗雖務冥契密付,既作諸佛苗裔,應須紹續門風,明全提正印深機,脫生死塵勞惡作執縛。永嘉乃云:大丈夫,秉慧劒,般若鋒兮金剛焰。豈容擬議於其間哉?

生死為大事,真透脫去,不以為大。何故?以無怖畏,諦了實證,如如不動,視萬有起滅,中外根株,洞然明白,始末齊平,初無得喪,而常執此大明普照,若揭日月而行,如師子王游戲自在,促百千劫為一念,衍一念為百千劫,須彌納芥子中,大千擲方外,皆我心常分,何有淨穢去來為罣礙,生死得喪為繄累哉?古德云:生也猶如著衫,死也還同脫袴。不以生死為大變可知矣。

示印禪人

參問之要,當人不論曉夕以為事,長令念茲在茲自覰捕,驀然絕情識、忘思量,一旦桶底子脫,心上更不見心,佛上豈假作佛?得大休歇場,虗閑寂靜,無相無為,無執無住,祖師言教更不明別事,所謂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與佛何殊別?但自體究,終有箇入處,却來證據,乃是了事人也。子細看之。

初機晚學,乍爾要參,無捫摸處。先德垂慈,令看古人公案,蓋設法繫住其狂思橫計,令沉識慮到專一之地,驀然發明心非外得,向來公案乃敲門瓦子矣。只如龐居士問馬大師:不與萬法為侶底是什麼人?馬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但靜默沉審,然後舉看,攸久之間,須知落處去。若以語言詮注語言,只益多知,無緣入得此箇法門解脫境界。諦信!諦信!以悟為則,勿嫌遲晚。

疾苦在身,宜善攝心,不為外境所搖,中心亦不起念。常以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為意,不可斯須恣縱。唯嗔一法,於三業為大過患。儻有順違,切勿令生。常虗己正心,觀外來觸,如虗舟飄瓦,則物我俱寂,到不動地。爾思之,諦思之。

示妙覺大師

學道先於擇師,既得真正具頂門眼善知識,依其決擇死生大事,須猛勇放下身心,忘情體究,當資悟入,發明從本以來獨脫無滯礙本分事,日損日日損,履踐到無疑至實大休歇之場。此所謂具眼參學,有勝負、存窠臼,雖一往超勝,不知有不存誠、不學道、不求出離者,然於此宗未得深造,猶在半塗,亦為可憫。大凡出家離俗,要洪聖道度一切人,而無度人得道之迹,方可超詣向上人行履處。且向上人肯自謂會佛法、能證妙果、越佛超祖,不酌然的無是理,蓋只覔箇毫髮許能所解悟證入,亦了不可得,豈況熾然生見刺耶?是故古德道:他得底人只守閑閑,王老師只要癡鈍去。豈不見渠每每埀示:三世諸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却知有。直饒得渾脫狸奴白牯去,也未合向裏存坐在。要須恁麼恁麼,更恁麼撒手向那邊去始得。夾山道:任你碧潭清似鏡,終教明月下來難。將知纔及不盡,並是影響,棒打石人頭,曝嚗論實事去。究竟看著衣喫飯,雖不是別人,且要脫貼肉汗衫子,不得即留滯也。既脫却貼肉衫子,管取是一員無為無事出塵得度大道之人耶?

示仁書記

雪峰為人,如金翅鳥擘海,直取龍吞。豈唯雪峰?從上大有道之士蘊兼利並照老作家手段者,莫不皆然。蓋不直截、不盡力,如銀山鐵壁,峭㧞則鈍置去。是故臨濟、德山行棒行喝下毒手脚,正欲大心、大器、大根者向上承當,應不令人只認目前光影、口頭聲色也。所以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若是箇漢,聊聞舉著便透徹去,終不守他窠臼、取他死語也。且行棒行喝落在什麼處?若不明得直取龍吞意,則又紛紛紜紜去也。大丈夫漢己靈猶不重,何況取他人路布為自己胷襟?直須不受人瞞,昂藏特立,截却從來依倚,擺撥理性玄妙動用,作略體本分事。既體得到本分處,只曲肱而枕,亦是箇大快活人。若不了,泯然、冥然、迢然恁麼去,纔回頭覰捕,有纖毫疑間則沒關涉也。豈不見臨濟道:元來黃蘗佛法無多子。參!

答怡然道人

宿承光賁,小參。以此道為懷,況利根上智廓然自得,以極清淨本源而能玲瓏照了、徹透鑒覺,不出戶庭已驗過諸方。而老僧淺陋,乃沐知照,許令擊揚,既同風密契,因不自踈外,於此事盡底裏羅列一句一言、一機一境,皆絕唱之深致也。非心性玄妙、語默關涉、葛藤路布,直是透頂透底。蓋色騎聲,坐斷報化佛頭,不落是非得失,唯徹根源清淨正眼,雖思念寂滅明惠,脫去籠羅,超然獨證頂𩕳上一著,此時豈有纖毫道理?亦不立空劫已前、威音已後,到箇裏諸天捧花無路、外道潛覰不見,淨倮倮、赤灑灑乃本地風光、本來面目,直得佛覰不見,謂之向上一路,千聖不傳,除非其中人則一舉便知落處矣。

答黃通判

承別紙踐履,是誠有意於實諦,不徒資談柄之浮根,尚口語之淺學矣。況此段大緣,人人根本,洞然融通,包括群有,不滅不生,亘今亘古,常在日用之中,而以無始妄習翳障,強作知解,不能獨脫爾。明公今既息心,絕力體究,離諸妄緣,了如如性,要見諸相非相,若確然專一,下些攸久工夫,定須有所契證。如佛所謂: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此直諸相當體,了不可得,全是自心,及為非相,則於如如而來,如如而去,無二無別,脫體全真,契妙明真心,本來清淨,只自己本來面目是也。固非使人撥諸相為非相,向外馳求也。然此心本來澄湛,物我一如,境之與心,初無兩種,要心冥境寂,然後有所證入,及至證入之後,證亦非證,入亦非入,翛然通透,如桶底子脫,始契無生無為,閑閑妙道正體。今作息念澄慮工夫,乃是入道門徑,但辦此心,當有深證爾。古德道:若不安禪息定,到這裏總須茫然去逗,至透得到徹頭處,玄亦不立,佛祖亦不立,乃向上大機大用,其中人行履處,又且更須知有始得。

此事不在言句中。雲門云:若在言句中,一大藏教豈是無言,何假祖師西來?將知祖師之來,唯論直指人心,不立文字語句,但忘懷體究,令澄湛綿密,到一念不生,脫却向來知解,作略機境,計較道理,忘心直證,然後於日用之中,以此正印印定一切諸相,則非異相,則築著磕著,無非真淨明妙大解脫境界也。然既了此,却依尋常諸佛諸祖所垂示正因正果,將世間雜染害道諸不善業,脫然打摒怗怗地修行,念茲在茲三十二十年枯淡此心此身,即成就堅固法身也。切恐撥無因果,作豁達空,作無礙見,解此毒刺也。切望體究,圖深證耳。

示禪人

大凡截生死流,濟無為岸,無他奇特,只貴當人根器猛利,揭自胷㦗,了一切有為有漏,如虗空花,元無實性,以照了之心,返自觀省,翻覆覰捕,審諦諦審,久之當有趣入之證。蓋此段並非他物,亦非他人能著力令自己省發,如人負千斤擔子,當由己有如許力量,方能堪可,若氣小力弱,則被他壓倒去也。所以道: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大丈夫漢打辦精彩,豈可向山鬼窟子裏作活計?有甚出徹之期?應須發不可測、不可量,荷負大事,超情離見,卓絕頴邁之志,直下透脫,擺撥無始以來妄想輪迴、彼我得失、是非榮辱、穢濁之心,令淨穢兩邊都不依怙,翛然獨脫,不依倚一物,向千聖未有消息時,生佛世間、出世間不曾顯露處,一念不生,前後際斷,蹋著本地風光,明見本來面目,承當得直下牢固,無毫髮見刺,內外融通,蕩蕩然得大安穩,乃轉身吐氣於這邊來,自然日用之中,凡百施為之際,一一朝宗返本,豈是分外事耶?雖喫飯著衣,修世間法,無不如如,無不通透,無不與所證正體相應,更論甚高低向背?纔生見刺,即刺却命根。爾祖師及古宿德,行棒行喝,作用百千億種,無他志元,只令人自透脫,自休歇。如大死人,豈只了自己度世便休,勉有餘乃不忘悲願,推此以發未悟,居人間世,汎然若不繫之舟,喚作無心道人。今既未能頓了頓明,且放教若身若心空勞勞地,虗寂既久,驀地打破漆桶,到桶底子脫處也不難,況自具猛利根性,荷負佛事,作為殊特奇勝之緣,此豈借別人力耶?是故古者道: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拌。

示詔副寺

昔雪山童子為半偈捨全軀,可祖斷臂,立雪沒胯,求一句子。老盧八箇月負舂,象骨飯頭擔桶杓,同巖頭、事園、欽山補紐,而九上洞山,三到投子,只為究此段。其餘効勤勠力,臥雪眠霜,攻苦食淡,蓋不可勝數。鞠其趣向,初不為名聞、苟利養,並以死生大事為懷,紹隆佛祖種草作務。是故雖埋光雪林,聲迹不到人間,往往有終老至死,脫然獨得,如鳥出籠,了然明證,萬世不移。至如傳記所載,太山毫芒十一,於百千萬特少分爾。其為高隱深遁,流轉溝壑,長往不顧,豈有涯量哉?是故諸佛垂世,祖師西來,大意全機,超情識,越詮表,逾影迹,出聖量,豈細事耶?唯大有志之士,宿薰種勝,根力不群,然後能堪此任。雖頭目髓腦,不自愛惜,況小小艱勤哉?往時大達之士,得旨之後,深關牢藏,起順違方便,故意作害,現怒罵鞭叱,百種千端,要試驗學人。待其經苦楚不動心,乃與一拶一挨,垂片言纖機,如大飢困人得食,如醍醐甘露灌注,珍重忻快,拳拳不失,成就大法器,踐履向上人道徑,猶須爛骨董地熟,始可委付。如讓祖之於曹溪八年,始道得箇說似一物即不中稜。師至雪嶺十五載,坐破七箇蒲團,靈雲三十年,涌泉四十祀,德山、臨濟皆依師門,歲月甚久。蓋此道迺千聖不傳之妙,豈可以輕心慢心而趣入哉?永嘉云: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億。霜華諸道者在大溈執務,一日庫前自篩米大圓過,拾遺一粒米,謂云:道者勿輕此粒,百千粒從此粒生。諸迺返徵:百千粒既從此粒生,和尚且道這一粒從甚處生?大圓拂袖而去。晚小參,謂眾云:大眾!米裏有虫。趙州到桐城,路逢投子挈一油瓶,遂云:久嚮投子,只見賣油翁。投子云:公且不識投子。州云:如何是投子?投子提起油瓶云:油油米裏虫,何似油裏虫?若參得投子,即見石霜。何故?豈不見道眾裏有人?衲僧家第一須得具金剛眼,第二須得金剛寶劒,第三須得柱杖子,第四須得衲僧巴鼻,直饒一一透得,更須知有末後句始得。

示燈上人

要直截透脫,須先深信自己根脚下有此一段,輝騰今古,迥絕知見,淨倮倮,沒依倚,常在目前,無毫髮相,寬同太虗,明逾杲日。天地萬物有成壞,此箇無變無移,古人謂之不與萬法為侶底人,亦號如來正徧知覺。但諦實承當,使一念不生,徹透本來,元不動搖,長時無間,若行若住,百種作為,初不妨礙,歷歷孤明,一機一境,一句一言,皆含法界,稱本真如,情想計度,無起滅處。以此正印一印印定,自然隨方逐圓,悉非二種。他自古明見佛性得道之士,運用作為未甞不在觀塵緣境界,無塵緣可得,鞠歸一真實際。如此退步,一日之功便抵一劫。是故南泉道:王老師十八上便會作活計,不是揭搦強為。蓋任運騰騰,寬通自在,天龍鬼神覔他起心行處不得。此無心人行履直下深嚴,若能休歇,知見解礙,將來便有徹證之分,亦解作活計去。要須揭志勉強,然後無行不圓,於曹溪路上得無間力用也。

示禪人

利根種智,聊聞舉著,徹底透頂,直下承當,了無別法,撒手便行,豈復更有遲凝?正如秉利劒當門,阿誰敢近?到箇裏,凜凜神威,佛祖莫能近傍,吞爍羣靈,豈不是得大解脫?更不立向上向下,超然獨證。是故從上人立一機,垂一言,謂之垂鉤四海,只釣獰龍。到箇裏,不論如之若何,要箭鋒相拄,一擊便過,纔涉擬議,則千里萬里去也。只如達磨面壁,少林九年,唯有可祖默契。如今要立地明得也不難,但辦撥却從前作解種種機智,不立毫末,使胷中淨倮倮,聖凡不存,彼我不拘,一念不生,單刀直入,更覔甚佛?高步毗盧頂,不稟釋迦文,破的破機,超宗出格,引頭方外看,誰是我般人,始可作種草。然後向千人萬人羅籠不住處,不辱一條線,硬糾糾地壁立千仞,等閑拈一毫芒,便見畐塞十虗。拈示同風同德,而不期自會,不言而知,互作主賓,建宗立旨,雖相去遠隔河沙,長如目擊,可透向上機,了生死事,報恩立法,俾群靈一一如是,方稱箇大丈夫,作奇特緣,了殊勝事。昔裴相之與黃檗,李習之之與藥山,楊大年之與廣慧,李都尉之與慈照,無不以此投機。既已投機,復資此以履踐,外空諸見,內絕心智,徹底平常,騰騰任運,為內外護流通大法。所謂要知恁麼事,須是恁麼人,若是恁麼人,始解恁麼事。

示魯叟

佛法如大海,萬有包含,不可以形器數量所能測度,一一俱無邊際。若欲造入,須辦箇沒量大智見,窮法界等虗空,盡未來不退轉,跂步超越,合下如鐵石堅固,然後廓頂門正眼,慎擇真實具本分作家手段大宗師,息心依附,將死生大事託之,無透脫超證不已。第一先得不落窠窟,而能直截明見本來面目,蹋著本地風光,深根固蒂,信得及,了得徹,虗寂靈明,不動不變為基址,情念計較俱不生,直得空豁豁地,前後際斷,與諸聖不移易絲毫許,諦了自己。其次展轉退步,一切不留,而能於毛端現剎海,納須彌於芥中,拈起向上機,提持祖佛,令到此正好著力。及去今時玄妙理性,妙句奇言,掀天作略擺撥盡,方始體得那邊意旨,幾時更肯道我會佛法,能活脫逞機用也?若履踐得攸久,分明無事安樂人矣。將知聖賢撗身為此,臨事不為立功,能逞我見,意在令人人無疑、無為、無事去。今雖富春秋、居貴富,而以夙昔願力高識遠見,要學此道,潔清身意,不捨世緣,乃修淨行,初段早已真正也。要辦長久不退之心,縱逢一切違緣,處之如食餳蜜,養得純熟,便是大解脫人。佛法與世諦豈有二種耶?推此直前,何往不利?古人道:千里同風。蓋不言而照、不面而知,豈假繁詞哉?是故毗耶大士一默、文殊贊善瘥病,不假驢駞藥,意在鉤頭,應須領取,向獨行獨步處靠實考究,看從何而起、自何而來,去縛解黏,不真何待?無業只說箇莫妄想,俱胝只豎一指,天皇胡餅、趙州喫茶、雪峰輥毬、禾山打鼓,渾無別事。參。

示禪者

達磨祖師觀此土有大乘根器,由是自天竺西來,傳教外旨,直指人心,不立文字語句。蓋文字語句乃末事,恐執泥之即不能超證,所以破執著、去玄妙、離聞見、出意表,如擊石火、閃電光,一念不生,直下透却根塵,向各各根脚下承當領覧。此一段大因緣,翛然獨脫,不依倚一物,含吐十虗,湛然澄寂,契悟本來妙心。此心能生一切世間及出世法,唯宿薰種性,略聞提取,即知落處,更不從別處流出。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無二,一道清虗,豈有得失、是非、違順、好惡、長短來?有為有漏,如幻如夢,了無一塵長久。是故蘊才智、有力量底,即能發一念真正菩提心,不為諸緣所牽、貴富所拘,動是歷歲月不退不轉,埋頭向前,念茲在茲,回光返照,諦了從上來威音那邊萬緣根本。纔覰得透,即身心泰然,二六時中更不放舍,直候徹證,乃能事畢矣。況當人合下性靜,純一慈善,無如許惡覺惡知,而復相續綿綿體究,豈不善哉?古人道:百草頭邊薦取。只如從朝至莫,是箇什麼?但念念覰捕,心心無住,攸久純熟,只見光輝。觀一切法空,不曾有實,唯此一心,亘今亘古,可以透脫死生。學此道者,不得其門,只為情在解上,觸途成滯。若一切盡情,打疊𮌎中,不存纖微,自然七通八達也。但長時無間,消遣將去,淨念聖解,尚令不生,何況觸情而動,作眾不善耶?親近善知識,只貴提誘與己,作增上緣。世尊記當來一牛吼地,有善知識遞相擊勸,相與行持,體此妙道矣。鏡清云:汝等十二時中,須管帶始得。趙州云:我使得十二時。佛言:若能轉物,即同如來。既已久存誠,唯務向前,得不退轉。等閑要當心中不留一物,直下似箇無心底人,如癡兀不生勝解,養來養去,觀生死甚譬如閑,便與趙州、南泉、德山、臨濟同一見也。切自保任,端居此無生無為大安樂之地,乃甚善耶?

示禪人

西方大聖人出迦維羅,作無邊量妙用,顯發剎塵莫數難思議殊特正因,以啟迪群靈。其方便順逆開遮,餘言遺典,盈溢寶藏。及至下梢,始露一消息,謂之教外別行,單傳心印。金色老子已來,的的綿綿,只論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立階梯,不生知見,利根上智,向無明窟子裏瞥破,煩惱根株中活脫,應時超證,得大解脫。是故竺乾四七,東土二三,皆龍象蹴蹋,師勝資強,機境言句,動用語默,有上上乘根器,格外領略,當下業障冰消,直截承荷。於餘時自能管帶,打作一片,度世絕流,頓契佛地。尚不肯向死水裏浸,却唱出透玄妙,越佛祖,削去機緣,剗斷路布,如桉太阿,凜凜神威,阿誰敢近?作家漢確實論量,纔有向上向下勝妙理性,作用纖毫,即叱之不是。從來種草,直下十成,煅煉得熟,踐履得實,始與略放過,猶恐異時落草,負累人瞎却正法眼。嗟見一流拍盲野狐種族,自不曾夢見祖師,却妄傳達磨,以胎息傳人,謂之傳法救迷情。以至引從上最年高宗師,如安國師、趙州之類,皆行此氣。及誇初祖隻履普化空棺,皆謂此術有驗,遂至渾身脫去,謂之形神俱妙。而人間厚愛此者,怕臘月三十日,慞惶競傳歸真之法,除夜望影,喚主人翁以卜日月,聽樓鼓,驗玉池,覘眼光,以為脫生死法。真誑諕閭閻,揑偽造窠,貽高人嗤鄙。復有一種,假託初祖胎息說、趙州十二時別歌、龐居士轉河車頌,遞互指授,密傳行持,以圖長年。及全身脫去,或希三五百壽,殊不知此真妄想愛見,本是善因,不覺墮在荒草。而豪傑俊頴之士,高談大辯,下視祖師者,往往信之。豈知失故步,𦘕虎成狸,遭有識大達,明眼覰破。居常眾中,惟默觀憫憐,豈釋迦文與列祖體裁止如是耶?曾不自回照始末,則居然可知矣。海內學此者,如稻麻竹葦,其高識遠見,自不因循。恐乍發意,未入閫奧,揭志雖專,跂步雖遠,遇增上慢導,入此邪見林,末上一錯,永沒回轉,其流浸廣,莫之能遏。因出此顯言,庶有志願於大解脫、大總持可以辨之,而同入無生大薩婆若海,汎小舟,濟接群品,俾正直妙道流於無窮,豈不快哉!

示遠猷奉議

從上徑截,一路直㧞,超昇無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但此心淵奧,脫去聖凡階級,只貴利根上智,於無明具縛窠窟中,不動纖毫,直下頓契,廓徹靈明,與有情無情、有性無性同體,與大法相應,發起作用,透古超今,騎聲蓋色,虗而靈,寂而照,無量無礙不思議大解脫,一一七穿八穴,了無回互,便識落著。所以乃佛乃祖,謂之單傳密付,如印印空,如印印泥,如印印水,萬德照然,十方坐斷,獨證獨超,初無依倚。若起見作相,則沒交涉也。今時大有具種性之士,能始末覰破幻緣幻境,猛勇奮志向箇邊來。亦有久存誠探賾者,然患缺方便力,止以知見解會為明了。殊不知全坐子但是識心,縱解到佛邊,窮到修證盡頭處,不出指蹤在。是故古來作家宗師,不貴人作解會,唯許人舍知見,𮌎中不留毫髮許,蕩然同太虗空,攸久養得成熟,此即是本地風光,本來面目也。到此亘古亘今之地,脫離生死,有甚難耶?如裴相國、龐居士㨾,直以信得及,便得力受用自在,塵緣夢境,豈從別處生?若脚下諦實,二六時中,更轉一切物,而無能相等閑,空勞勞地,不生心動念,隨自天真,平懷常實,便是從䆠游幹斡,悉皆照透,承阿誰恩力?既識得渠,則如下水船相似,略左右照顧,扶持將去,自然速疾於般若相應。此禪流所謂自做工夫,觸處無有虗棄底時節,綿綿長久,辦不退轉心,不必盡棄世間有漏有為,然後入無為無事。當知元非兩種,若懷去取,則打作兩橛也。一切時一切處,唯以此為實在力,行之當截斷眾流,得大安樂矣。

示嚴殊二道人

參須實參,見須實見,用須實用,證須實證。若纖毫不實,即落虗也。此實地乃三世諸佛所證,歷代祖師所傳,惟此一實,謂之脚蹋實地。初則須大悟,若只認門頭戶底,作窠窟說路,布立機境,照用取捨解會,則不徹也。此透生死要徑,到﨟月三十日,一千二百斤擔子,須是自有力量,荷負得行,方可翛然獨脫。是故無業國師垂示:臨終之際,若一毫凡聖情量未盡,纖毫思慮未忘,便乃輕重五陰去也。古人以生死事大,是以訪道尋師決擇,豈可只學語言,理會古人公案,下得三五百轉好語,便當得也。將知聰明黠慧,皆為障道之本,要須冥然扣寂,不怕放教身心如土木瓦礫,驀然翻却業根種子,便乃知非見學佛學法,如中毒藥相似,然後透出佛法,乃體得本分事也。此非小緣就分,是久參之士,尤宜放下,不擔著禪道,不輕毀上流,愈透徹愈低細,愈高明愈韜晦,作箇百不知百不會無用處底人,行不動塵,言不驚眾,澹然安閑,常行恭敬,始堪保任於一切違順境界,心不動搖,志無改易,達磨謂之一相三昧。一行三昧,切宜履踐純熟,以至古今作用機緣,便七達八通,亦不留在𮌎次,等閑蕩蕩地,觸著便轉,捺著便動,拘牽惹絆,不得居千人萬人之中,如無一人相似。不是強為任運如此,更須如末後一語始得。參

示道明

此道至玄玅深䆳,是以佛祖不容擬議,要直截承當,超出見聞色聲之表,單契密領,謂之教外別行。然得之奧,用之徹,脫去理障,烹煆淨盡,到極則之地,須遇大達善決擇之士,剔撥猛咬斷綫索,始能無佛無祖窠窟。只平白汎汎地,於日用之間,透頂透底擔荷,無一法當情,無一念可得,等閑作為,向一切境界之中,圓融無際,亦無圓可融,亦無融可圓,始行無間道中,游歷絕功勛處,喚作平常心不可得。似此脚蹋實地,無落虗底工夫,綿綿密密,便掃田掠地,拈筯把匙,種種作為,皆入場屋。是故地藏呵僧云:南方說禪浩浩地,便道爭如我箇裏,種田博飯喫。准此而推,忍苦捍勞,繁興大用,雖麤淺中,皆為至實。惟貴心不易移,一往直前,履踐將去,生死亦不柰我何,何況餘事。永嘉道上士,一決一切了,信矣。

示侍者法榮

學道之人,能矻矻孜孜,以生死之事居懷,晝三夜三,不憚勞苦,事善知識,求一言半語發藥,雖遭呵斥種種惡境,而力向前,非自宿昔薰成自然種智,必且猶豫,或則退悔。能於此恬然,初無動搖,其志願亦頗難得。然此本有之性,現定見聞知覺,父母緣不可生,境界緣不可奪。若隨向來知解,即墮業識。若猛擺撥,棄著一邊,只守虗靜,到一念不生之地,掀翻解路,不落機緣,直下了了,無毫髮疑間,便截徑承當,無第二頭,則玄妙理性尚自脫去,況隨世間事物所轉耶?是故古人即心即佛,得大力量,向上上不立佛祖,如紅鑪猛𦦨處透徹,但把得住作得主,便住山去。此須十年工夫,一色專注,便可趣向入也。趙州云:你向衣單下坐十年,若不會禪,截取老僧頭去。斷定不在言句機境上,只要心休意歇,便徹底安樂耶?

示道人

當人脚跟下一段事,本來圓湛,不曾動搖。威音王佛前,直至如今,廓徹靈明,如如平等。只為起見生心,分別執著,便有情塵煩惱擾攘。若以利根勇猛,身心直下頓休,到一念不生之處,即是本來面目。所以古人道:一念不生全體現。此體乃金剛不壞正體也。六根纔動被雲遮,此動乃妄想知見也。多見聰明之人,以妄心了了,放此妄心不下,逗到歇至不動處,不肯自承當本性,便喚作空豁豁地,却擬棄有著空,是大病。若有心棄一邊,著一邊,便是知解,不能徹底見性。此性非有不須棄,此性非空不須著。要當離却棄著有無,直下怗怗地,圓湛虗凝,翛然安穩,便能自信此真淨妙心。餉間被世緣牽拖,便能覺得不隨他去。覺即把得住,不覺即隨他去。直須長時虗閑,自做工夫,消遣諸妄,使有箇自家省悟之處始得。昔人云:不離當處常湛然,覔即知君不可見耶。

示仲宣維那

嶺外祖師曹溪,乃佛種也。發迹新城,開法番禺,如日照世,如麟鳳呈祥,海內莫不宗仰。厥後揭揚大巔、三平,龍象間出,㧞昌黎見刺,為世明炬,是知彼有人焉。蓋絕俗離倫,真克家種草也。其跂步志業,如天之高,那肯碌碌遁行逐隊耶?昔興化謂克賓:你不久為唱導之。師云:我不入者保社。化徵云:會了不入?不會了不入?賓云:沒交涉。乃行令罰錢出院。多少人墮在常情,不然作奇特機關。豈知他家通霄正路,只管望風摶摸,要須是箇中人,方可與曹溪、大巔、三平、興化、克賓羽毛相似也。且作麼生是箇中人?鳳凰直入烟霄外,誰怕林間野雀兒?

示中竦知藏

巖頭道:大凡扶宗唱教,意在未屙時一覰便透,縱然理論,亦沒痕迹。良哉!真作家手段也。明眼漢纔入門來,已辨深淺,更待鼓兩片皮弄泥團,豈有了期?雪峰問投子:一槌便成時如何?云:不是性懆漢。不假一槌時如何?云:不快漆桶。他古人自有如是風範,要離泥水,截葛藤,嚙鏃破的,雷卷風旋,乘機當陽,劈面快與,乃稱臨濟宗風。亦不辜方來依扣,以言破言,以迹剗迹,不墮死水,逴得便行,驅耕牛,奪飢食,意在出生死,越聖凡,平人我,融染淨,承當輝天照地大解脫,自利利他,紹聖種族。不見道:二祖不往西天,達磨不來東土。與人去縛解黏,拔屑抽釘,正在密室中,不將實法繫綴人,從頭與伊槌將去,一人半箇眼目定動,堪作種草。若求義路,立解會治,擇語句,商較古今,寧可無人掃地?此乃據曲彔床本職事也。時中勤勤垂手,繼之不勌,若只管推嬾,則失却本宗,辜負先聖。白雲師翁云:未透時一似鐵壁,及至透得,元來鐵壁便是自己。也須作得鐵壁定始得,然後著著有出身之機,始副巖頭點破綱宗體段也。九尾野狐多戀窟,金毛師子解翻身。

示錢次道學士

人人脚跟具有此一段大事,佛與眾生無異無別。但佛覺證圓融,群靈染惑遂相懸遠。是故諸聖出興,獨唱此大法,謂之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特接上機要,利根種性,覿面相呈,更不擬議,逴得便行。所以靈山立却牓㨾,才拈起花,迦葉便笑。若更論他如之若何,則蹉過也。器量既等,無虗授者,自爾源源到今,得證契悟如恒河沙。只如俱胝見天龍得一指,鳥窠吹布毛,侍者大悟,豈有許多路布言詮,返惑亂其真性?舉要而指,唯是靈利上智,以透脫根塵、截斷生死為意,向日用中高著眼,覰破萬緣,一切勝劣境界了無一實,惟有本來靈明大解脫,亘古洞今,長時活鱍鱍地,一念契合,得無𦊱礙,便放下人我知見、世智辯聦、喜慍得失種種執著,坦然一切平懷。初不妨日逐作用,築著磕著俱為本地風光,應物現形,不將不迎,湛然真寂,逗到臘月三十日便了當得,所謂把得住,作得主。豈不見老龐長養臨行謂于頔相公: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枕公膝乃行。楊侍郎透徹圓融,立節立朝,下梢啟手足,乃云:漚生與漚滅,二法本來齊。要識真歸處,趙州東院西。不是向結交頭得力也。大凡存誠向慕,本不希聞見談柄,正欲確然清身潔意,內守虗閑,外廓聞見,密運慧刃,剸割情慾,返照回光,如靈雲見桃花,香嚴聞擊竹,以至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非風鈴鳴,我心鳴耳。

示處謙首座

先德垂機立教,初不等閑,必使萬世仰法為標準。是故摩竭掩室,少林冷坐,毗耶杜詞,善現宴寂。蓋有為而為,如北辰據位,百川潮宗,虎視龍驟,風回雲合。知有者,默識其趣向,不做道理,便可直領深入其閫奧,即體裁步驟,自然𭰞合。當其初立,似若適會,及已成形聲,則不可掩,卓卓驚世,漸漸日新。至於德嶠縱白木棒,濟北振奮雷喝,俱胝只立一指頭,秘魔擎箇鐵杈子,象骨輥三毬,禾山四打鼓,國師水椀,溈阜牧牛,俱逗逸群,絕類作略。而西園燒浴,金牛召飯,天皇餅,趙州茶,極於細微,洞徹淵奧,不負時機,超宗出格,真麒麟頭角,師子爪牙,異世仰之,不可跂及。逮發一句,施一機,尤不可意象名模也。有志之士,未發足已蘊此作,驀地超方遇緣,豈局促籠檻,為循循頻頻之黨哉?所以於不已中,聊發所蘊,追配古人高風,自不凡爾。然遇賞音,即不徒然,當使垂之竹帛,亦無忝也,故予心腹而為表出之。

示悟侍者

雲門示眾云:和尚子莫妄想,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時有僧問:學人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時如何?雲門以手面前劃一劃云:佛殿為什麼從箇裏去?舊時在眾參,見說無事禪底相傳云:山是山,水是水。平實更無如許事,撥去玄妙理性,免得鑿空聒撓心腸。所以雲門慈悲,開一線路指示者僧,便領覽得出來問,雲門便用後面高禪茶糊鶻突伊,遂以手劃云:佛殿為什麼從者裏去?此廼移換它也。所以大凡只說實話是正禪,纔指東劃西是換你眼睛,但莫信它,但向道:我識得你。苦哉!苦哉!頓却山僧在無事界裏得二年餘,然𮌎中終不分曉,後來驀地在白雲桶底子脫方猛覰,見這情解死殺一切人,生縛人家男女,向無事界裏𮌎中一似黑漆,只管長無明業識,貪名取利作地獄業,自謂:我已無事了也。細原雲門意,豈只如此哉?將知醍醐上味,遇此翻成毒藥。若是真實到雲門田地,安肯如此死殺?則其提振處,併將佛祖大用大機顯示,則以手劃云:佛殿為甚從者裏去?千聖應須倒退,便是具大解脫知見底,也須飲氣吞聲。山僧抑不得已,聊且露些,只知音知耳。大凡參學,須實究到絕是非、離得失、去情塵、脫知見,然後可以入此流矣。參。

云憑希蒙

厭三界火宅,蘊爽邁風度,潔清緣業,從方外游,乃給孤淨名裴公老龐趣向,豈非英傑偉特,驚群敵聖者哉。然此段由威音七佛已前,下及窮未來際,萬有十虗,把斷包攝,悉無透漏,要一舉便明,拈著便了,早是鈍置也。所以丹霞生知,龐老通方,目機銖兩,勘辨諸禪,高步叢林,平沉數萬珠金,脫却幞頭,一味向無間道中行,寧可鬻笊籬,赤日裏臥街,曾無歉怍。及至逢人逆拈倒用,莫非蹋上頭關捩作略。如今既操此志,根性氣度,幸自不凡,唯務退損,精修長久,不變不轉,乃克全體受用。只如剗佛殿前草,騎聖僧頂,燒木佛一口,吸盡西江水,不昧本來人,皆圜機活脫,出沒隱顯,唯上流作家,識其起倒,自餘立亡坐往,俱為餘韻,真所謂三界外人,豈火宅所能羅籠也。但使銀山長壁立,不須入草更求人。

示華嚴居士

平常心是道,纔趣向即乖,到箇裏正要脚蹋實地,坦蕩蕩,圓陀陀,孤迥危峭,不立毫髮知見,倒底放下,澄澄絕照,壁立萬仞,喚甚作心作佛,作玄作妙?一往直前,不起見,不生心,如猛火聚,不可近傍,似倚天長劒,孰敢攖鋒?養得純和冲淡,透徹無心境界,便可截生死流,居無為舍,端如癡兀拍盲,罔分皂白,猶較些子,所謂絕學閑閑真道人也。了了回光,深深契寂,廼絕滲漏,自然與向上人不謀而同,不言而喻。若作聦明,立知見,懷彼我,分勝負,則轉沒交涉。此唯尚猛利,快割斷懸崖撒手,棄捨得性命,便當下休歇,只大休處是究竟合殺處爾。

示無住道人

維摩經依無住本立一切法,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古德云:一切無心無住著,世出世法莫不皆爾。使有住則膠固,豈復能變通耶?日月住則無晝夜,四時住則失歲功。唯其無住,乃所以流於無窮。是故住於無所住,所以轉凡成聖,即無作無為無住妙用,於萬有中得大解脫。既達此理,見此道,唯力行不倦,乃真道人也。

示元長禪人

佛語心為宗,達磨傳此者矣。而馬師為虵𦘕足,慈悲落草,乃云:諸人欲識佛語心麼?已是漏逗了也。更言:只如今語便是佛語,此語出於自心便是佛心。若舉揚正宗,作如是話會,如何出得作家八十四人邪?是故從上來行正令底視之,如將惡水澆潑人,成甚模㨾?應知這老子太煞屈曲,事不獲已。然今學者尚看他底不破,只管落語言執解會,認光影做窠窟,好不性僺也。可中有箇生鐵鑄就,手裏握得頑石粉碎,眼目定動,擬議不來,一綽便透,更說甚佛語心如之?若彼直饒千佛萬祖躬親動地放光,如雲如雨,行棒行喝,雷奔電激,不消箇熱,不釆等閑,凡不收,聖不管,更喚甚作生死菩提、涅槃煩惱?不如飢來喫飰,困來打眠,此乃稍稍類他家種草也。所以地藏道:你南方佛法浩浩地,爭如我種田,愽飰喫十成。是以此為事,徹到無事,如斬一綟絲,一斬一切斬,把斷世界,不漏絲毫,諸見不生,了無滲漏,以長歲月,不動不退,靠之自然成辦。香林四十年方打成一片,溈山三十載牧一頭水牯,既有此志,深宜長久,乃能堪報不報之恩,是真出家大解脫衲子也。

示丹霞佛智裕禪師

祖師宗風,步驟闊遠,逈出教乘,丹提正印。靈山拈瞬而飲光笑領,龍猛示圓相而提婆中的,少林覓心而二祖超證,盧老說偈而大滿付衣鉢。人皆以為密傳,鞠其端倪,乃是納敗。豈造妙深極之旨,止如是而已。要須如天之高,地之厚,海之淵,虗空之廣,尚未髣髴。信過量大解脫人,回天轉地,吸海枯竭,喝散虗空,奮大機,顯大用,於無邊香水浮幢剎外,斬魔外見網,摧佛祖化權,揭示不可示,拈提不可提之奧,尚未為的。則雪峯鼇山得道,雲巖始終不知有,乃戲論爾。應須生䥫鑄就心肝,殺人不眨眼手段,乃可略露風規,貴慧命流於無窮,差可人意耳。

建炎三年閏月十一日,前雲居圜悟禪師克勤書。

與耿龍學書批

妙喜示來教,見矻矻於此,意況甚濃,真不忘悲願也。而以宗正眼照破義路,情解透見肝膽,何明眼如此?正宗久寂寥,後昆習窠臼、守箕裘,轉相鈍致,舉世莫覺其非,大家隨語生解,祖道或幾乎息矣。不有超卓頴悟之士,何以規正哉?此皆正念,乃真外護也。時節擾擾,山居領眾亦未可保全,尚未有可乘之便為轉身之許爾。杲佛日一夏遣參徒踏逐山後古雲門高頂,欲誅茆隱遁,其志甚可尚。今令謙去,山叟為書數語及疏頭,亦與輟長財成之,可取一觀也。渠欲奉鋤,正在高裁也。 克勤 啟上。

示楊無咎居士

佛祖出興于世,以大悲願力,起無緣慈,唯務引接利智上根,具大器量,堪委任大解脫上上勝妙玄機,作人所不能為,超群絕眾,可以彈指證無生,可以立地越果海。眼觀東西,意在南北,如快鷹俊鷂,戞戞騰雲,迷風曜日,捎玉兔,拂金雞,英靈掀豁。乃拈當頭末上一著子,似電閃星飛,不容擬議。待伊全體脫去籠羅,直下不費一毫指點,遂乃披襟透頂,透底領略,即兩手分付。是故體裁步驟,如獰龍之得水,似猛虎之靠山,雲突突,風颭颭,傾人肝膽,耀人心目,方可謂之本家種草。所以維摩大士大集會魔王,現首楞嚴,定魔界行,不污菩薩之儔,與夫文殊、普賢、金色頭陀之類,皆離倫㧞萃,而一旦舉花密傳,豈常事哉?以至達磨西來,神光瞥地,自爾多沒量大人,特達精通,只向動用瞬揚,語默舒卷,縱擒與奪顯發底裏,長時已思不露,等閑兀兀地,若百不知百不會底人。及乎挨拶著,便見驚群動眾。雖然,鞠其至趣,初無如許多事,唯直下明妙,一切無心而已。苟能棄去學解執著,放教閑閑地,聖諦亦不為,自然契合從上來綱宗,便可入此選佛場中,轉度未度,轉化未化,得不是再來人間世,不依倚一物,無為絕學,真正出格大道人耶?

詔使觀察楊公無咎,高識遠見,博學多能,而於祖道尤深造詣,智鑒機警,未舉先知,未言先透。在都下日獲參陪,茲㳂帝命,使宣撫司再會錦官,持辱道照臨,還索葛藤,因出此納敗云。

示成都雷公悅居士

如今照了本心,圓融無際。色聲諸塵,那可作對。逈逈獨脫,虗靜明妙。要須徹底提持,勿令浮淺直下。高而無上,廣不可極。淨躶躶,圓垛垛,無漏無為。千聖依之作根本,萬有由之建立。應須斗頓,回光自照。令絕形段,分明圓證。萬變千化,無改無移。謂之金剛王,謂之透法身。餉間行住坐臥,無不透徹。物物頭頭,靡有間隔。喚作乾白露淨,單明自心。不可只麼守之,守住便落窠窟。却須猛割猛斷,十分棄捨。轉捨轉明,轉遠轉近。抵死打疊,令斷却命去。始是絕氣息人,方解向上行履。若論向上行履,唯己自知,知亦不立。釋迦彌勒,文殊普賢,德山臨濟,不敢正眼覰著,豈不是奇特底事。一棒上,一喝下,一句一言,若細若麤,若色若香,一時穿透,方稱無心境界。養得如嬰兒相似,純和冲淡。雖在塵勞中,塵勞不染。雖居淨妙處,淨妙收它不住。隨性任緣,飢飡渴飲。善尚不起念,惡豈可復為。所以道,隨緣消舊業,更莫造新殃。

又示:

道貴無心,禪絕名理,唯忘懷泯絕,乃可趣向。回光內燭,脫體通透,更不容擬議,直下桶底子,脫入此大圓寂照勝妙解脫門。一了一切了,只守閑閑地,初不分彼我勝劣,才有毫芒見刺,即痛剗之,放教八達七通,自由自在,長養綿密,千聖亦覷不見。自己尚似冤家,只求得遠離不隈傍,翛然澄靜,虗而靈,寂而照,猛勇斷割,徹底無纖毫撓𮌎次,王老師謂之作活計。趙州除粥飯二時是雜用心,悠久踐履使純熟,乃令從上來無心體道,密密作用,自見工夫,到下梢結角頭,自然如懸崖撒手,豈不快哉!

示張持滿朝奉

克勤自出峽止訥堂,唯念茲在茲,相從者多不告倦,所為利他,乃自利也。要須根本明徹,理地精至,純一無雜,纔有是非,粉然失心。若踏正脉,諸天捧花無路,魔外潛覷不見,深深海底行,高高峯頂立,始得不驚群動眾,謂之平常心本源,天真自性也。雖居千萬人中,如無一人相似,此豈麤浮識想、利智聦慧所能測哉?示諭:綿密無間,寂照同時,歲月悠久,打成一片,而根本愈牢,密密作用,誠無出此。應當當處全真,則彼我遐邇,觸處皆渠,剎剎塵塵,皆在自己大圓鏡中,愈綿愈密,則與能轉換也。故雲門道:直得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為轉物,不見一色,始是半提。直得如此,更須知有全提時節始得。所以德山棒、臨際喝,皆徹證無生,透頂透底,融通自在,到大用現前處,方能出沒,欲人全身擔荷外,退守文殊、普賢大人境界。巖頭道:他得底人,只守閑閑地。二六時中,無欲無依,自然超諸三昧。德山亦云:汝但無事於心,於心無事,則虗而靈,寂而照。若毫端許言之本末者,皆為自欺。此既已明,當須履踐。但只退步,愈退愈明,愈不會愈有力量。異念纔起,擬心纔生,即猛自割斷,令不相續,則智照洞然,步步踏實也。豈有高低憎愛,違順揀擇於其間哉。無明習氣,旋起旋消,悠久間自無力能擾人也。古人以牧牛為喻,誠哉所謂要久長人爾。直截省要,最是先忘我見。使虗靜恬和,任運騰騰,騰騰任運,於一切法皆無取捨。向根根塵塵,應時脫然自處。孤運獨照,照體獨立,物我一如,直下徹底,無照可立。如斬一綟絲,一斬一切斬,便自會作活計去也。佛見法見尚不令起,則塵勞業識,自當氷消瓦解,養得成實。如癡似兀而峭措,祖佛位中收攝不得,那肯入驢胎馬腹裏也。

趙州道:我見千百億箇盡是覔作佛漢子,於中覔箇無心底難得。又云:我在南方三十年,除粥飯二時是雜用心處,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湧泉四十年尚自走作,南泉十八上解作活計。信知從上古人,無不皆如此密密履踐,安可計得失、長短、取捨、是非、知解也?同學之中,唯龍門、智海昔常熟與究明,但逢緣遇境,莫不管帶,何止此生而已?窮未來際,證無量聖身,也未是他泊頭處,但一味退步,切莫作限量也。

示吳教授

佛祖以禪道設教,唯務明心達本,況人人具足,各各圓成,但以迷妄背此本心,流轉諸趣,枉受輪回,而其根本初無增減。諸佛以為一大事因緣而出,蓋為此也。祖師以單傳密印而來,亦以此也。若是宿昔蘊大根利智,便能於脚跟直下承當,不從他得,了然自悟,廓徹靈明,廣大虗寂,從無始來亦未曾間斷,清淨無為,妙圓真心,不為諸塵作對,不與萬法為侶,長如十日並照,離見超情,截却生死浮幻,如金剛王堅固不動,乃謂之即心即佛,更不外求,唯了自性,應時與佛祖契合,到無疑之地,把得住,作得主,可不是徑截大解脫耶?

探究此事,要透死生,豈是小緣?應當猛利,誠忘信重,如救頭然,始有少分相應。多見參問之士,世智聦明,只圖資談柄,廣聲譽,以為高上趣向,務以勝人。但增益我見,如以油投火,其炎益熾。直到﨟月三十日,茫然繆亂,殊不得纖毫力。良由最初已無正因,所以末後勞而無功。是故古德勸人參涅槃堂裏禪,誠有旨也。生死之際,處之良不易。唯大達超證之士,奮利根勇猛,一往截斷則無難。然此段雖由自己根力,亦假方便。於常時些子境界中,轉得行,打得徹,不存解,不立見,凜然全體現成,踐履將去,養得純熟。到緣謝之時,自然無怖畏。只有清虗瑩徹,無一法當情,如懸崖撒手,棄捨得無留戀。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覔生了不可得,豈有死也?是故古德坐脫立亡,行化倒蛻,能得勇徤,皆是平昔淘汰得淨潔。香林四十年得成一片,湧泉四十年尚有走作。石霜勸人休去歇去,如古廟裏香爐去。永嘉云: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盖業業競競,念茲在茲,方得無礙自在。既捨生之後,得意生身,隨自意趣,後報悉以理遣,不由業牽,所謂透脫生死耶?報緣未謝,於人間世上有如許參涉交牙,應須處之,使綽綽然有餘裕始得。人生各隨緣分,不必厭喧求靜。但令中虗外順,雖在閙市沸湯中,亦恬然安穩。才有纖毫見刺,則打不過也。

示禪人

末後一句都通穿過,有言無言,向上向下,權實照用,卷舒與奪,不消箇勘破了也。誰識趙州這巴鼻,須是吾家種草始得。

示韓朝議

乃佛乃祖直指此大法,於人人跟脚下洞照,如千日並出,但趣外奔逸,久不能自信有如是大威德光明,唯務作聦明、立知見,向業惑中以謂出乎等𢑱衒耀自得,向人間世所習古今博究廣觀謂窮極底蘊,殊不知螢火之光豈比太陽?所以古之奇傑之士、頴脫之性,就近而論,如裴相國、楊大年之儔投誠放下,就宗師決擇剗去浮塵知見,大徹大悟始能超軼,與老禪碩德抗行履踐,到臨合殺結角頭自解撒手,克證大解脫,豈小事哉?今既明敏不減前輩,平時學業才力邁往於世路,久之雖知宗門有此段緣,謂不出我所宗尚,殊不著意以夙昔大緣相值歐峯,經年會聚,一聞舉揚即起深信,迴光返照𮨇人間世,如夢如幻隨大化變滅,乃虗妄爾。唯此千劫不壞不移易一切聖賢根本,乃造物之淵源,印定自己,若一發明七通八達,何往不自得哉?是知宿世亦曾薰炙,遇緣而彰見於行事,豈非自信耶?然能自撿點,二六時中學佛法已是雜用心,則去却佛法乃真淨界中行李矣。但請依此一切不雜,即純一洞然,無愛憎,離取捨,不分彼我,不作得失,一切法坦然,皆我家不思議處,淨妙圓明受用之物。爾須令此心長時現前,不墮沉昏,不生聰慧,入平等安閑寂靜境界。那有惡作業緣,識情干撓,得此本妙光明也?只恐臨境界面前,都盧忘失,依前紛亂,則不堪也。古人修行,亦只以自所證入時中照了,截斷塵勞教活,卓卓地悠久,三二十年純熟,超出生死不為難。著力在行處,不只空高談說之而已。古云:說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盖定慧之力,回轉業緣,正要惺惺地勇猛果決,千百生中當受用。其餘古人機緣語句,不必盡要會之,但一著分明,則著著如此,千變萬化,豈移變得渠力用哉?內心既虗,外緣亦寂,著衣喫飯,本自天真,不勞凋琢。若或立勝見負,我能即禍事也。切須照管,勿作此態。由是可入無我真實,平等如如,不動不變,淨妙清涼穩密田地矣。誌公云: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

示曾待制

禪非意想,道絕功勳。若以意想參禪,如鑽冰求火,堀地覔天,只益勞神。若以功勳學道,如土上加泥,眼裏撒沙,轉見困頓。儻歇却意識,息却妄想,則禪河浪止,定水波澄。去却功用,休却營為,則大道坦然,七通八達。是故僧問石頭:如何是禪?頭云:碌磚。僧云:如何是道?云:木頭。此豈意想功勳所能辯哉?除非直下頓領,截流便透,則禪道歷然。才擬作解,則千里萬里。要是向來世智辯聰,頓然放却,消遣令盡,自然於此至實之地,自證自悟,而不留證悟之迹,翛然玄虗,通達乃善。

馬大師甞舉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乃云:諸人要識佛語心麼?只你如今語便是心,心便是佛。故云:佛語心乃是宗也,此宗無門乃是法門。古人大煞老婆,拖泥涉水,若一舉便透,猶較些子,或窮研義理,卒模𢱢不著。

示宗覺大師

佛語心為宗,宗通說亦通。既謂之宗門,豈可支離去本逐末,隨言語機境作窠窟?要須徑截超證,透出心性玄妙勝淨境界,直徹綿密,穩審向上大解脫、大休大歇之場,等閑雖似空豁豁地,而力用圓證不拘限量,千人萬人羅籠不住。所以迦文老人久嘿斯要,三百餘會略不明破,但隨機救拔,候時節到來,乃於靈山露面皮拈出,獨有金色頭陀上他鈎鈎,謂之教外別行。若諳此旨,則威音已前漏逗了也。點撿將來,雖隨類化身,千般伎倆、萬種機緣,無不皆是箇一著子。此豈單見淺聞、存知解、墮機括者所測量?是故從上來行棒行喝、輥毬擎叉、喫荼打鼓、插鍬牧牛、彰境智、據坐掩門、喚回叱咄與掌下踏,莫不皆于此。唯本色衲子自既了悟透徹,又復遇大宗師惡手段淘汰煅煉,到師子咬人、不隨藥忌、直截軒豁處,方可一舉便知落處,如獅子入窟出窟、踞地返擲,何人可測量哉?此門不論挹泥涉水、草裏輥、打葛藤、眼麻眯、三搭不回者,唯是八面受敵,未舉先知、未言先契,自然水乳相合,得坐披衣,養得純熟,待霜露果熟出頭來便與麼用,始合祖先本因地發行一周佛事。所以道:要窮恁麼事,須是恁麼人;若是恁麼人,不愁恁麼事。

佛果圜悟真覺禪師心要卷下終(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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