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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án gốc
No. 1344
黃龍死心新禪師語錄

初住雲巖,開堂陞座, 僧問:覺花未開即不問,覺花開處事如何? 師豎起拂子,云:看。 進云:恁麼則一陽交令節,迸出一枝榮。 師云:有眼如盲。 僧提起坐具,云:爭奈這箇何? 師云:自領出去。

師乃云:問答縱橫,理歸一貫。問者雷奔電卷,答者玉轉珠迴。言言見諦,句句咸宗。也只是口傳心授底葛藤,祖師門下總用不著。何故?祖師門下圓同大虗,無欠無餘,良由取捨,所以不如。是以真如無動,動用三界之中;至理絕名,名流四天之下。亘古亘今,未甞間隔;世出世間,念念不絕。念既不絕,如大日輪遍照天下。日昇之時,明遍天下,虗空不曾明;日沒之時,暗遍天下,虗空不曾暗。見今日前不住,晝夜卷舒,明來暗去,暗去明來,又作麼生說箇不明不暗底道理?直饒向這裏說得倜儻分明,猶是半提,未是全提時節。且道作麼生是全提時節?海底火然連碧岫,任佗午夜大陽輝。

請首座,上堂。群木森森,將掄杞梓;眾石落落,貴琢瓊瑤。得瓊瑤為至寶,獲杞梓為良材,琢之掄之,豈憚勤勞?必須入手,始可慰心。微公首座,禪林秀榦,奈苑奇姿,眾議樂推,請充首座。向曾拜請,切見謙辭,今日咨求,幸希重諾。大眾會麼?妙機透徹玄關者,舒卷隨時號變通。

上堂:抝折拄杖,將什麼登山渡水?拈却鉢盂匙筯,將什麼喫粥喫飯?不如向十字街頭東卜西卜。忽然卜著,是你諸人有彩;若卜不著,也恠雲巖不得。

上堂,舉陸亘大夫與南泉話次,大夫云:肇法師道: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也甚奇恠。南泉指庭前花召大夫云: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師云:舉即易,見還難,同根天地又顢頇。南泉指出光如夢,對此憑君子細看。

上堂,舉:僧問靈樹:如何是和尚家風?靈樹云:千年田,八百主。僧云:如何是千年田,八百主?靈樹云:郎當屋舍沒人修。師云:靈樹家破人亡,父南子北。如今有人問雲巖:如何是和尚家風?向伊道:張公喫酒李公醉。復云:張公喫酒李公醉。意旨如何?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

上堂,舉鵞湖示眾云:未了底人長時浮逼逼地,設使了得底人明得知有去處,尚乃浮逼逼地。雲門問首座云:適來和尚道:未了底人浮逼逼地,了得底人浮逼逼地。意作麼生?首座云:浮逼逼地。雲門云:首座在此,頭白齒黃,作這箇語話。首座云:上座作麼生?雲門云:要道即得,見即便見。若不見,莫亂道。首座云:只如堂頭道:浮逼逼地。又作麼生?雲門云:頭上著枷,脚下著杻。首座云:恁麼則無佛法也。雲門云:此是文殊、普賢大人境界。師云:雲門以錐栽樹,首座用刀剜空。直饒齊用錐刀,未免頭上著枷,脚下著杻。

上堂,舉:張拙秀才看佛名經,問岑和尚:百千諸佛但見其名,未審居何國土?岑云:黃鶴樓崔灝題後,秀才還曾題也未?拙云:未曾題。岑云:無事也好題取一篇。師云:黃鶴樓前法戰時,百千諸佛豎降旗,渠無國土居何處?留得多才一首詩。

上堂,舉:仰山一日有異僧乘空而來,作禮侍立,問:近離什麼處?僧云:早晨離西天。山云:何大遲生?僧云:遊山翫水。山云:神通妙用不無闍梨,佛法須還老僧。僧云:特來東土禮文殊,却遇小釋迦。遂將出西天貝多葉梵書與仰山,仍作禮乘空而去。師云:大、小仰山被這僧熱瞞,更出貝多梵書塗糊一上。如今忽有異僧乘空而來,合作麼生?喚來與山僧洗脚。

因藏經回上堂,舉僧問投子:一大藏教中還有奇特事也無?投子云:有。僧云:如何是奇特事?投子云:演出大藏教。師云:投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人問雲巖:大藏教中還有奇特事也無?向伊道:有。如何是奇特事演入大藏教?

元正日,上堂云:山僧住持六年,承諸人以道相照。既以道相照,虗空可盡,此道不可盡;虗空可量,此道不可量;虗空可知,此道不可知;虗空可測,此道不可測。既不可測,作麼生理論?不見僧問趙州:如何是趙州?趙州云:東門南門西門北門。師云:趙州老有一訣:四門開,路通徹。入門來,明皎潔。出門去,莫漏泄。通一線,為君說。元正日,大年節。

住翠巖廣化法語

上堂,云:空谷傳響,時時聞於未聞;色裏膠青,日日見而無見。見既無見,聞所未聞,喚作無盡藏三昧門、無盡藏神通門、無盡藏智慧門、無盡藏解脫門。若能如是知見、如是信解、如是修證、如是悟入,我說是人達佛心宗、入佛知見。既是入佛知見,為是能見見?為是所見見?若是所見見,且以何為能?若是能見見,且以何為所?若作能所二見,俱非佛乘。作麼生是佛乘?是以如來非智,巧智者必以如來為宗;祖師非妙,得妙者必以祖師為旨。宗旨既分,清濁自明;既明清濁,體用雙全;既全體用,得大自在;既得自在,靈鋒寶劒常露現前,亦能殺人、亦能活人。擬欲進前,喪身失命;擬欲退後,辜負當人。且道不進不退一句作麼生?良久,云:㵎松千載鶴來聚,月中丹桂鳳凰棲。

王正言入寺,上堂云:無是無非,正空妙理;忘彼忘此,入不二門。吞蒲早涉思唯,飲水自知冷暖。將知風幡非動,徒勞魚兔上求。顧影便行,宜曉未行之步;拈花微笑,須知未笑之初。欲逢碧眼胡僧,必悟紅爐消雪。所以指天指地,上下無礙;亘古亘今,往來不殊。既無揀擇心,亦無生滅法。冰輪印於天上,寶剎現於毛端。明明卷蓆峻機,默默喫茶妙旨。了無間隔,自在縱橫。法王轉於脚跟,金剛現於言下。儻加分別,未免輪迴。不見昔日朱轉運問大陽和尚:甲子多少?大陽云:威音王前忘却甲子,直至而今不記年。朱公云:世壽多少?大陽云:六十四。朱云:得恁麼不覺?大陽云:青山淥水。師云:大陽貪觀天上月,忘却掌中珠。雖然如是,不因樵子徑,爭到葛洪家?

謝藏主上堂,舉:古有一僧在經堂內,經又不看、禪又不參、書亦不學,每日堆堆地打坐。藏主云:何不看經?僧云:不識字。藏主云:何不問人?僧近前低頭問訊:未審是什麼字?藏主便休。師云:這僧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若不是藏主,洎被打破蔡州。

浴佛,上堂。豎起拂子云:看!看!拂子變作釋迦老子,示現受生,向諸人眉毛眼睫上放大光明。諸人還見麼?若見,則眼翬;若不見,眼在什麼處?見與不見,二頭三首,畢竟作麼生定奪?良久,云:九龍親吐水,沐浴一全身。

上堂,云:達磨心宗傳至今日,涓滴不漏,絲髮不移。既絲髮不移,作麼生傳?寶印當風妙,重重錦縫開。

上堂,舉:趙州問大慈:般若以何為體?慈云:般若以何為體?州呵呵大笑,出去。慈明日見州掃地次,乃問:般若以何為體?州置掃箒,撫掌呵呵大笑,慈便歸方丈。師云:趙州金鍮不辨,玉石不分,直饒玉石分去,也未夢見大慈在。

上堂,舉:僧問大梅: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梅云:西來無意。僧到鹽官,舉前話,官云:一箇棺材,兩箇死漢。玄沙聞舉,云:鹽官是作家。雪竇云:三箇也得。師云:雪竇道:三箇也得。為復是死漢?是活漢?是不死不活漢?具眼者試請甄別。

上堂,舉:僧問夾山:如何是相似句?山云: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復云:會麼?僧云:不會。山云:風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蛺蝶飛。師云:夾山簷前棒月,未是高明;狹路分岐,寧同大轍?要會相似句麼?白鷺沙汀立,蘆花相對開。

上堂:上無片瓦遮頭,下無寸土立足。此人有家無家?若有家,因什麼却無片瓦遮頭?若無家,十二時中向什麼處安身立命?妙體本來無處所,通身那更有蹤由?

上堂,云:要識翠巖身,身同大地;要識翠巖心,心同虗空;要識翠巖見,見無所見;要識翠巖聞,聞所未聞。既有見聞,為什麼却道未聞?若將耳聽終難會,眼界聞聲方始知。

上堂云:凡夫非是聖人,聖人非是凡夫。凡夫即是聖人,聖人即是凡夫。非凡夫而無聖人,非聖人而無凡夫。直得凡聖情盡,須知有轉身一路。若能轉得,入水不溺,入火不燒。若轉不得,有寒暑兮促君壽,有鬼神兮妬君福。

謝二化士,上堂。云:水中燒火,恃地人疑;山上使帆,會者應稀。二理雙忘,頓入幽微;一瓶一鉢,章江興歸。是也還是?非也還非?白雲綻處,明月光輝。雙放雙収人不會,滿山松竹泄天機。

上堂,云:參玄上士須參活句,莫參死句。何也?若向活句下明得,死却天下衲僧;若向死句下明得,活却天下衲僧。且道不落二塗一句作麼生道?太湖三萬六千頃,月在波心說向誰?

再住雲巖語錄

入院,上堂。久經陣歒,慣戰作家,疋馬單槍,便請相見。僧便問:桃源洞裏別,脩江江上逢,不涉二途,請師速道。 師云:三日到此。 進云:與麼則露滴寒松添意氣,月明中夜老猿吟。 師云:且喜沒交涉。 問:遠離祐聖,近屆雲巖,如何是不動尊? 師云:始隨芳草去,又逐落花迴。 進云:恁麼則得住且住,可行則行。 師云:你又亂走作麼? 進云:爭奈始隨芳草𠰒? 師云:尋言轉更賒。 師乃云:隱顯宗風孰辨真?去來猶似涉前因,須知白首歸家者,非是今人與昔人。既非今人,又非昔人,且道是什麼人?良久,云:陋巷不騎金色馬,迴來却著破襴衫。

上堂,云:若論此事,如人家養三箇兒相似:第一兒聰明智慧,孝養父母,接待往來,主張家業;第二兒凶頑狡猾,貪婬嗜酒,倒街臥巷,破壞家業;第三兒盲聾瘖瘂,菽麥不分,事事無能,只會喫飯。三兒中雲巖要選一人用,且道選那箇?為復選聰明智慧底、選凶頑狡猾底、選盲聾瘖瘂底?於此選得,始入雲巖門,未見雲巖在。要見雲巖麼?春雨無高下,花枝自短長。

上堂,云:若言其是,天下衲僧非不得;若言其非,天下衲僧是不得。何故?點䥫化為金即易,觀人除却是非難。

上堂云:地、水、火、風四緣和合,假名為身。四緣壞散,地還地,水還水,火還火,風還風。四大各還,身在什麼處?良久,云:山花開似錦,㵎水湛如藍。

上堂,舉僧問雲門:樹凋葉落時如何?門云:體露金風。師云:大小雲門境上縛殺。雲巖即不然,樹凋落葉時如何?珊瑚枝枝若月。

上堂,舉僧問投子: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子云:與人為師。僧云:見後如何?子云:不與人為師。師云:投子只解閉門作活,未能垂手利人。雲巖則不然,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紫氣氤氳。見後如何?與天下人作牓樣。

上堂,舉:僧問長沙岑和尚:如何是沙門眼?岑云:長長出不得。又云:成佛成祖出不得,六道輪迴出不得。僧云:未審出箇什麼不得?岑云:晝見日,夜見星。僧云:不會。岑云:妙高山色青又青。師云:這僧將蚊子足擬窮滄溟底,用蜘蛛絲欲繫妙高山。六道轉迴出不得即且置,成佛成祖為什麼出不得?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

上堂,舉:李軍容訪溈山,山泥壁次,軍容遂於背後端簡而立,山轉頭以泥盤作取泥勢,軍容以簡作進泥勢,山放下泥盤,便歸方丈。巖頭聞,云:噫!佛法淡薄,大小溈山泥壁也不了。師云:巖頭恁麼錯判名言,殊不知溈山、軍容弄巧成拙。

遷住黃龍語錄

入院,上堂。僧問:別雲巖法席,坐黃龍道場,如何是不動尊? 師云:十里行松色,千峯聽雨聲。 僧云:這箇猶是動底,如何是不動底? 師云:只解瞻前,不能顧後。 僧云:若然者,龍向洞中㘅雨出,鳳從花裏帶香歸。 師云:何不早恁麼道? 僧云:洞深雲出晚,㵎曲水來遲。 師云:不妨解說道理。

師乃云:龍峯絕頂也須親到,及乎親到,頂上無人。既是無人,阿誰親到?畢鉢巖前休話會,曹溪路上好商量。

上堂。云:知有底人如石含玉,不知有底人似一塊頑石,知有不知有底人玉石不分。此語具三玄三要、四句料揀、五位君臣,乃至百千妙義、無量法門,總不出此語。且道此語從什麼處出?良久,云:珠沉赤水光仍在,玉蘊荊山價轉高。

上堂,舉:仰山凡遇參,須入堂不審聖僧。一日,有僧把住云:和尚見了不審?不見了不審?山云:我到這裏也疑著。 師云:仰山自疾不能救,焉能救他疾?正當恁麼時,還有不疑著者麼?

解夏,上堂。僧問:承師有言:老僧今夏向黃龍潭內下三百六十箇釣筒,未曾遇著箇錦鱗紅尾,為復是鈎頭不妙?為復是香餌難尋? 師云:雨過竹風清,雲開山嶽露。 僧云:與麼則已得真人好消息,人間天上更無疑。 師云:是鈎頭不妙?是香餌難尋? 僧云:出身猶可易,脫體道應難。 師云:亂統禪和,如麻似粟。 僧云:老和尚慣得其便。便禮拜, 師乃微笑。

師乃豎起拂子,云:看!看!拂子結盡,乾坤大地有情無情一時結;拂子解盡,大地乾坤有情無情一時解。直得如是,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且道作麼生是萬里無寸草處?良久,云:青山忽憶便歸去,浮世要看還下來。

上堂,舉:僧問石霜:如何是和尚深深處?石霜云:無鬚鏁子兩頭搖。師云:石霜老禿不識好惡,鏁既無鬚即無兩頭,既無兩頭搖箇什麼?良久,云:青山無適莫,白雲任卷舒。

上堂,舉新羅僧問雲居:是什麼得恁麼難道?雲居云:有什麼難道?僧云:便請和尚道。雲居云:新羅,新羅。師云:雲居要見新羅僧,猶隔海在。

上堂。鷺倚雪巢,同中有異;鳥投白牯,異中有同。異中有同,穿過諸人髑髏;同中有異,換却諸人眼睛。且道不落同異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易分雪裏粉,難辨墨中煤。

上堂。豎起拂子,云:看,看!扶起、推倒,總由這裏。扶起也,森羅萬象,色相宛然;推倒也,葉落歸根,雲籠碧嶂。且道:扶起是?推倒是?想君不是金牙作,爭解彎弓射蔚遲?

上堂:參玄上士須參活句,直得萬仞崖前騰身撲不碎,始是活句。若不如是,盡是意根下紐揑將來,他時異日涅槃堂內手脚忙亂,莫言不道。便下座。

小參。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云:死中有活。 僧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云:活中有死。 僧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云:死中恒死。 僧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云:活中恒活。

師云:夫小參者,謂之家教。何謂家教?譬如人家有三箇五箇兒子,大底今日幹甚事?小底今日幹甚事?是與不是,晚間歸來,父母一一處斷。叢林中亦復如是,院門中今日有甚事?是與不是,住持人當一一處斷。觀今之時節,叢林淡泊,人根狹劣,不可說也。有一般破落戶長老,馳書達信,這邊討院住,那邊討院住,纔討得箇院子,便揀日入院。又道:我是長老,方丈裏自在受快活。這般底喚作地獄滓。如今叢林中,若論參禪,固是難得其人。我看你這一隊漢,在這裏心憤憤、口悱悱,道:我會禪會道。入方丈裏,趂口懌撐,一兩轉語便行,不是這箇道理。又有一般漢,影影響響,認得箇頑空,便道:只是這箇事。又有一般道:見虗空裏光影。又有一般道:無有不是者。錯了也,救不得了也。這般底只宜色身安樂,莫教一頓病打在延壽堂內,如落湯螃蠏,手忙脚亂,見神見鬼,這邊討巫師,那邊討醫愽,卜凶卜吉,問好問惡。你不見我佛如來為三界醫王、四生慈父,醫一切眾生心病?只為你不信自心,向外馳求,被邪魔魍魎入你心裏,做得許多見解。要識你自心麼?如太陽當晝,天下皆明,郍裏更有暗處?若到這般田地,亦無吉凶□□象,亦無是非好惡,便能向是非頭上坐,是非頭上臥,乃至婬妨酒肆,虎穴魔宮,盡是當人安身立命之處。只為你無量劫來業識濃厚,心中趫趫欹欹,繘繘繂繂,信之不及,便被世間情愛纏縛,便得七顛八倒,江南人護江南人,廣南人護廣南人,淮南人護淮南人,向北人護向北人,湖南人護湖南人,福建人護福建人,川僧護川僧,浙僧護浙僧,道我鄉人住院,我去贊佐他,一朝有箇不周全,翻作是非到處說。苦哉!苦哉!恁麼行脚,掩彩殺人,鈍致殺人。若是箇漢,一劃劃斷,多少自由自在;若也劃不斷,處處被愛之所縛,愛色被色縛,愛院被院縛,愛名被名縛,愛利被利縛,愛身被身縛。你何不退步思量,你這臭皮袋子有什麼好處?當時只為你有一念愛心,便入母胎中,受父精母血交搆成一塊膿團,母喫熱時便受鑊湯地獄,母喫冷時便受寒冰地獄,乃至撞從母胎裏出來,受寒受熱,受飢受飽,受病受苦,煎煎逼逼,直至今日。只為你不能返觀,便有許多是非生滅,我生你死,我死你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隨業受報,無有休息。近來又有一般奴狗,受雇得錢,買得度牒,剃下狗頭,披佛袈裟,奴郎不辨,菽麥不分,入吾法中,破壞吾法,一向裝褁箇渾身,捼腰捺跨,胡揮亂興。要做大漢,大漢不恁麼做;要做大漢麼,須是退步。莫面前背後,奴唇婢舌,嫌好道惡,說這裏飲食濃厚,那裏寮舍穩便,不消得如此。諸上座!人身難得,佛法難聞,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你諸人要參禪麼?須是放下著。放下箇什麼?放下箇四大五蘊,放下無量劫來許多業識,向自己脚根下推窮,看是什麼道理。推來推去,忽然心華發明,照十方剎,可謂得之於心,應之於手,便能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豈不暢快?平生莫只管䇿子上念言念語,討禪討道,禪道不在䇿子上,縱饒念得一大藏教,諸子百家也只是閑言語,臨死之時總用不著。古人悟了,方求明師澤擇,去其砂石,純一真實,秤斤定兩,恰似人開雜貨鋪相似,無種不有。來買甘草,便將甘草與他;來買黃連,便將黃連與他;不可買黃連,却將甘草與他。又似你有一塊金,將入紅爐裏鍛鍊,鍊來鍊去,鍊得熟也,方上鉗鎚打作瓶盤釵釧,瓶重幾兩?盤重幾兩?一一分明,然後却將此瓶盤釵釧鎔成一金,喚作一味平等法門。若不如此,盡是儱侗真如,顢頇佛性。你還會麼?你還信麼?山僧適來答者僧四轉語:死中有活,活中有死,死中恒死,活中恒活。將此四轉語驗了天下衲僧,且道天下衲僧將什麼驗黃龍?良久,云:大體還他肌骨好,不搽紅粉也風流。

小參,僧問:如何是黃龍源? 師云:深深無底。 僧云:莫只這深深無底便是也無? 師云:白浪滔天。 僧云:忽遇拏雲艧浪底來又作麼生? 師云:老僧只管看。 問:如何是黃龍接人句? 師云:開口愛罵人。 僧云:罵底是接人句,驗人一句作麼生? 師云:但識取罵人。 問:如何是黃龍頷下珠? 師云:耀古騰今。問:滴水滴凍即不問,如何是紅爐上一點雪? 師云:上座悟也未? 僧云:學人未悟。 師云:草賊大敗。 僧便禮拜。

師乃云:深深無底,渺漭無涯,白浪滔天,如何辨其水脉?識得水脉,即識其源;未識其源,且與諸人語箇無義語。只這無義語,諸人作麼生會?莫是長老愛罵人是無義語麼?莫是說世間是非長短是無義語麼?不是這箇道理。我看著你這一隊漢也好愁人,等閑地趯起來,十箇有九箇莽鹵,只是念得些子閑言長語來相鬪,拶著又去不得。如今有一般長老愛把言語教人,恰似三家村裏傳口令相似,錯了也,喚作謗大般若,誠難懺悔。你何不摸索你肚皮裏看?忽然病在床上,臨死之時,喉嚨裏氣接上接下,四大又動不得,口裏又說不得,平生學得底言語到這裏總用不著。我看你這一隊漢沒一箇將做事,初到時箇箇道:我為生死事大。及乎出却方丈門,到處裏只是打𥩌,𥩌箇什麼痴漢?有箇死在頭上,作麼生免得?閻老子又不是你爺,你何不自家救取?不見古人道:衣裳得恁易,破道不能成。喚作忘身為法。你何不看取他?我這裏亦無禪道與你,只要你自家直下悟去。你若未悟,且默默他,參取箇露柱。你若參得露柱徹,便見新長老;參得猫兒狗子徹,亦見親長老;更若不會,新長老不惜口業與你說箇喻。喻似什麼?喻似箇月初生時,只有些子;初二、初三,漸漸光明;到十五夜,圓明瑩淨,無處不照;又至十六、十七,漸漸消殞;至二十九、三十夜,消得盡也;却到初一,依前月又生。如你諸人有箇迷,須得箇悟,既得悟了,須識悟中迷、迷中悟,迷悟雙忘,却從無悟處建立一切法、明辨一切法,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四是四,是青是黃、是赤是白,喚作具擇法眼,方能入世間法、出世間法,世出世間便能混同眾生。眾生與佛本來是一,一為無量、無量為一,一聲變一切聲、一切聲歸一聲,一聲寂處撒手便行,可謂大丈夫漢。到這裏,三世諸佛是什麼乾屎橛?一大藏教是什麼拭不淨故紙?諸大祖師、天下老和尚是什麼尿床鬼子?只為你眾生業來時又怕來、去時又怕去,夢裏見財見色便愛、黑地裏突出箇人便疑,病在什麼處?只為你打揲根塵不淨,所以動著便疑,直須教他成一片去,方有少分相應。你若未能如是,且去僧堂裏打辨精神,坐十年、二十年,若不會禪,將刀來斫取新長老頭去。雖然如是,你若更坐二十年,新長老死了也。新長老既死,又向什麼處斫?若斫不若,是你根性遲鈍,且向人天路上修取五戒十善、三生五生,莫教失却人身,纔出頭來便較省力。癡漢!一百年只在一剎那間,剎那悟去作箇無事道人。不見五通仙人問世尊:佛有六通,我有五通,如何是那一通?世尊召云:五通仙人。仙人應喏。世尊云:那一通你問我?師云:世尊具一切智,那一通不覺遭他毒手?珍重!

小參,示眾云:東邊蠟燭得恁麼明,西邊蠟燭得恁麼暗,莫有不涉明暗者麼?試出來道看。有麼?有麼?如無,黃龍長老七顛八倒去也。寒食一年春,禪人竟不聞,桃花千萬樹,那樹見靈雲?要見靈雲麼?莫向枝頭尋,莫向花上覓,但頓悟本心,自然成現。如今參禪人多為不識本心,只以聦明強慧便當己能,忽然被人推出做長老,便向曲木床上胡言漢語,問禪答禪、問道答道、問佛答佛、問祖答祖,逐句地解將去,這箇是向上、那箇是向下、這箇是道眼、那箇是透聲色,今日會一則、明日會一則,築向皮袋裏有什麼休時?有底又道:見山但喚作山、見水但喚作水,一切處平實去,凡有問答但據實祗對。苦哉,苦哉!恁麼說話總是野狐見解,非唯埋沒自己,抑亦辜負先聖。只如達磨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又豈是傳你言說、覔你聦明?只要你達自本心、見自本性,永脫死生,歸家穩坐。若得到家,須知家裏事;既知家裏事,於一切處鍊教成熟,似一頭露地白牛去,然後觸著便發,方有自由自在分。不見教中道:有一商人入海採寶,遇一船師引至一銀所,商人欲採船,師云:此未為至寶。又至金所,商人欲採船,師云:此未為至寶。又至瑠璃眾寶所,商人欲採船,師云:此未為至寶。又至摩尼寶所,乃見龍蛇擁護,措手無門。到這裏,可謂佛眼不能窺,鬼神莫能測。雖然如是,更須知有轉身一路始得。若也轉得,於一切處自然逈逈地,不用安排,不著計較,信手拈來,一一中的,便能隨處出生,隨處滅盡,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在畜生同畜生,在餓鬼同餓鬼,所以一處通,千處萬處悉皆同。譬如一滴雨,天下皆雨;一花開,天下皆春。如今禪和家多只是認得飯是米做,忽然拈却飯,把一片糖糕來,亦只喚作飯,是故執之失度,必入邪路。若是大丈夫漢,直教徹去,莫只半青半黃地,他時異日也道見新長老來。我且問你,新長老是什麼面孔?莫是齒缺面黑底便是麼?你若恁麼,驢年也未夢見新長老脚跟在。諸人直須努力,於一切時中教伊無蹤跡去,然後却隨緣放曠,任性逍遙,見色見空,靈通自在。不見南禪師道:心王不妄動,六國一時通,罷拈三尺釰,休弄一張弓。只如三尺釰作麼生說箇罷拈底道理?會麼?各各歸堂歇去。

偈頌

送禪人作丐

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千門萬戶開,勘破維摩詰。

退翠巖(二首)

欲識本來道,勸君不用討。金烏海上生,玉兔沉荒草。沉荒草,休懊惱,困來一覺和衣倒。

漳水清虗得自由,滄溟深處倒騎牛。龍王忽怒波濤動,無限漁人到此休。

頌魯祖

魯祖垂慈不用功,逢僧面壁顯家風,若遇上垂同道者(請續此句)。

死心室

死心心死死全心,死得全心一室深。密把鴛鴦閑繡出,從他人競覓金針。

送禪人持鉢

融融春景絕纖埃,五葉騰芳七葉開,子內子生枝上菓,一花一葉一如來。

送靈源

此別無別,無別此別。靈源靈源,虗空狹劣。龍峯頂上,休更饒舌。

和靈源瞌睡歌

大道本來無向背,罵佛罵人無忌諱。涅槃城裏現威獰,名利場中且瞌睡。且瞌睡,絕見知,大唐國內沒禪師。莫恠相逢不相識,本是金毛師子兒。鏘刀叢裏藏身處,虎穴魔宮入定時。入定時,良有以,吾曹本是何宗旨。南北東西自本心,本心已死從何起。假饒互換現千差,也是從來自家底。自家底,不曾失,亘古亘今休更詰。任他百恠出頭來,寂然一照明如日。識此靈源瞌睡歌,混入塵中體堅密。

快活歌

心無心而物物明,物有心而心不堪。不堪心中污心田,心田皎皎沒人參。沒人參,東作南,青青妙色出於藍。見即便見見取好,不見莫怨老瞿曇。

寄靈源

逆耳忠言世莫瞋,順流清峻却迷津。年來慵懶長緘口,不似當時愛罵人。

禪人寫真求贊(二首)

齒缺面黑,廣南正賊。空腹高心,不識文墨。

面黑不是番僧,齒缺亦非達磨。性急只愛罵人,看你自招口過。

與空室道人

空空室室空不空,不空空處徹真空。混同塵世非塵世,只在塵中塵不同。

師任雲巖日,通判段公以頌呈師。

一切法不生,如何有心死?乞巧不拈針,猶似較些子。

師以偈答

只為法不生,是故心長死。徹底絕絲毫,即是真夫子。

因先上人南還

旅舘雲遊經幾霜,此心歸日愛南陽。無端却度庾峯嶺,入到曹溪是故鄉。

和衡典座無一庵

一庵茆草結,萬象入吾庵。劫壞終無壞,松風演妙談。

師臨順寂以偈寄師川大夫

心心心,道道道。明斯旨,端坐到。到不到,多計較。非計較,合本道。

禪人以出定僧相請師贊

七百年定,誑惑眾生。一念超越,天下橫行。

和方侍者頌曹山雪中因緣

滿山風雪色凝然,鳥道立玄沒二邊;鳳翅斂時全叶正,龍珠耀處却還偏。通途辨的誰云妙?雙鎻金針理未玄;若謂孤峯曾不墮,依前流落未生前。

與方侍者(二首)

念念向本家,本家即心也。念念行吾道,吾道即性也。吾心性無二,佛祖更無也。

吾今六十七歲,汝侍吾十四夏,既能徹自心源,一味更無真假。他年人問:如何將此語傳天下?

啟明軒

發明至道,眼裏生花。以悟無悟,是法王家。

迴光軒

東西不顧,南北何依。水天相照,萬象涵輝。

贊六祖

六祖當年不丈夫,倩人書壁自塗糊。明明有偈言無物,却愛他家一鉢盂。

師臨歸寂小參示眾

說時七顛八倒,默時落二落三。為報五湖高士,心王自在休參。

黃龍死心新禪師語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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