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劫前時,有無手人,入無影林,採無根樹,向圓覺伽藍,依光明藏,布戒定慧之柱礎,架體相用之棟梁,以解脫為門,運法空為座,號曰虗堂。我林泉老師而居也,於禪天之末,見丹霞弄影,即色明心,不免指空話空,橫說竪說,要到親切處,俾聽之者日益時習,廓達靈明者矣。
元貞元年秋九月奉訓大夫姜端禮撰
虗堂集目錄
卷第一一、青原堦級(參學)
二、石頭曹溪(對機)
三、藥山坐次(禪定)
四、船子夾山(舟楫)
五、椑樹洞山(參學)
六、沙彌住庵(雨雪)
七、道吾五峰(對機)
八、洞山廊幕(姓名)
九、雲巖巾缾(香燈)
十、南泉異類(省訪)
十一、夾山示境(人境)
十二、夾山不會(門戶)
十三、夾山上堂(示眾)
十四、夾山撥塵(佛祖)
十五、石霜觸目(缾錫)
十六、漸源持鍬(遷化)
十七、洞山初秋(解結)
十八、洞山大事(服飾)
卷第二十九、洞山鳥道(橋路)
二十、神山過橋(橋路)
二十一、洛浦淘金(珍寶)
二十二、洛浦祖意(祖教)
二十三、洛浦供養(佛祖)
二十四、蛤溪相看(省訪)
二十五、洛浦一毫(飛走)
二十六、洛浦佛法(問法)
二十七、洛浦歸鄉(省訪)
二十八、洛浦祖教(祖教)
二十九、韶山禮拜(禮拜)
三十、韶山家風(家風)
三十一、黃山米價(糧食)
三十二、上藍本分(對機)
三十三、四禪入井(橋路)
卷第三三十四、海胡行道(大道)
三十五、天盖浴室(沐浴)
三十六、九峯有言(佛祖)
三十七、九峰相傳(佛祖)
三十八、九峰侍者(遷化)
三十九、大光達磨(佛祖)
四十、強德上座(牛鹿)
四十一、文殊僧繇(真像)
四十二、鳳翔石柱(人境)
四十三、僧問曹山(賓主)
四十四、曹辭洞山(遊山)
四十五、甚物㝡貴(猫犬)
四十六、枯木花開(花菓)
四十七、踈山壽塔(塔廟)
四十八、雲居上堂(示眾)
四十九、青林逕往(兔蛇)
卷第四五十二、鼠侵藤(飛走)
五十一、白水聲色(示眾)
五十二、白馬法身(法身)
五十三、九峰舉一(示眾)
五十四、天童應用(心眼)
五十五、清淨行者(經教)
五十六、北院牛頭(佛祖)
五十七、青峰大事(對機)
五十八、木平一漚(舟楫)
五十九、潼泉相傳(骨董)
六十、問百巖禪(禪定)
六十一、問百嵓道(大道)
六十二、問百巖教(經教)
六十三、泐潭碓搗(器用)
六十四、同安人師(佛祖)
六十五、谷山祖意(祖教)
六十六、白雲深處(對機)
六十七、大嶺清淨(珍寶)
六十八、同安家風(家風)
卷第五六十九、依經解義(經教)
七十、問諸佛師(佛祖)
七十一、孤峰獨宿(殿堂)
七十二、問本來心(心眼)
七十三、本來父母(省訪)
七十四、西來的意(祖教)
七十五、阿育家風(家風)
七十六、四海晏清(對機)
七十七、非思量處(對機)
七十八、白眉㬠熱(歲時)
七十九、透法身句(法身)
八十、石門家風(家風)
卷第六八十一、淨眾蓮花(花菓)
八十二、同安二機(對機)
八十三、廣德言語(對機)
八十四、廣德久負(鏡扇)
八十五、廣德波浪(舟楫)
八十六、雲光作牛(牛鹿)
八十七、太原數家(齋粥)
八十八、梁山日用(對機)
八十九、梁山祖意(祖教)
九十、梁山空劫(法器)
九十一、大陽上堂(示眾)
九十二、大陽家風(家風)
九十三、投子宗風(法屬)
九十四、投子示眾(飛走)
九十五、投子拈香(帝王)
九十六、天寧誰家(法屬)
九十七、天寧夜半(對機)
九十八、天寧上堂(法身)
九十九、保壽上堂(杖笠)
百、三界唯心(示眾)
虗堂集目錄(終)
No. 1304
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虗堂集卷一
後學性一閱
生生道人梓
第一則 青原堦級(參學)
示眾云:有修有進,索論高低;無證無為,那消升降?只如行不出戶、坐不當堂者,甚處安排則是?
舉青原思禪師問六祖大師:當何所務,即得不落階級?(這邊如穩當,那畔自相應。)祖云:汝曾作什麼來?(深窮妙理,細辨根源。)思云:聖諦亦不為。(猶有這箇在。)祖云:落何階級?(重重烹煉,要識精金。)思云:聖諦尚不為,落何階級?(無皮毛不立,及盡聖凡情。)祖云:如是,如是。(真不掩偽,曲不藏直。)善自護持,吾當有偈。(慈悲之故,落草之談。)心地含諸種,(大無不包,小無不入。)普雨悉皆萌。(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頓悟花情已,(但得雪消去。)菩提果自成。(自然春到來。)
師云:建化門中,不無評品。實際理地,寧有階差?自始至末,返本還源,不歷僧祇而獲法身者,自知頓漸超越,奧妙玄極之理。六祖一日謂眾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種種法。故經云: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閑恬靜,虗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能含藏長養,成就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溥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霑洽,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林泉道:莫怪老盧能處藥,慣曾得效敢傳方。達摩亦云:吾本來茲土,說法救迷情。林泉道:上代下世,老婆心切,而況丹霞。以綿綿密密,隱隱難分處,交加頌出。頌曰:
卓爾難將正眼窺(睥睨有分),逈超今古類何齊(果見參差)?苔封古殿無人侍(玉宇深沉),月鎻蒼梧鳳不栖(爭肯坐着)。
師云:彩雲影裏仙人現,手把紅羅扇遮面,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有等餓眼禪和,貪觀雲外月,失却掌中珠,漫自逐句尋言,不務知根達本,況此不落階級的人,磊磊落落、雄雄堂堂,其機不可觸、其鋒不可當,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活鱍鱍、轉轆轆,雖是面門出入無形影而難審其詳,此其所以難將正眼莫可窺窬者歟?故臨濟囑三聖云:吾遷化後,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聖云:爭敢滅却和尚正法眼藏?濟曰:忽有人問,汝作麼生祗對?聖便喝,濟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林泉道:誰知口苦心甜處,倒楔杷頭兜豁伊?只如三聖與麼喝,正法眼藏可窺不可窺、見徹見不徹,諸人試斫額看。其實,此事自古及今比類難齊、言說不到,若苔封古殿、月鎻蒼梧,臣趑趄而莫侍尊嚴、鳳戢翼而潛升霄漢,且道不墮功勳一句合作麼生道?聖凡情已盡,何用立階梯?
第二則 石頭曹溪(對機)
示眾云: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迴戈倒戟時,計穩能周偹。未委乎誰,具斯作略。
舉:石頭遷禪師問青原云:和尚自離曹溪,甚時到此間?(家富兒嬌)原云:我却不知汝甚時離曹溪來?(念彼觀音力,還着於本人)頭云:某甲不從曹溪來。(赤諱白誺)原云:我已知汝來處了也。(明眼人難謾)頭云:和尚幸是大人,且莫造次。(啼哭樣拳猶自可,爛泥隱刺更難甘)
師云:南嶽石頭希遷禪師,初至吉州青原山靜居寺參思禪師,思曰:子何方來?遷云:曹溪。曰:將得甚麼來?云:未到曹溪亦不失。曰:若恁麼,用去曹溪作甚麼?云:若不到,爭知不失?遷又云:曹溪大師還識和尚不?曰:汝今識吾不?云:識。又爭能識得?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遷又問:和尚自離曹溪,甚時至此間?曰:我却不知汝早晚離曹溪。云:希遷不從曹溪來。曰:我已知汝來處了也。云:和尚幸是大人,且莫造次。林泉道:子細看來,雖似叉手罵丈母,其奈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此亦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之別樣也,非世智辯聦可定奪矣。其實來無所從,去無所住,故經云: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林泉道:如來禪,祖師禪,休爭眉與鏝,只是一文錢。更看丹霞別傳消息。頌曰:
木人來問青霄路(指空話空),玉女年尊似不聞(耳邊風過)。携手相將歸故國(同行無疎伴),暮山岌岌鎻重雲(不教人見轉風流)。
師云:竺土不傳無字印,祇園剛道寄書來。當此之時,木人問路,枉向青霄,誰敢臨岐妄傳消息?故年尊玉女,聽風柯而聞似不聞;齒缺泥牛,耕月色而見如不見。無中唱出,信手拈來,擊碎疑團,歌殘狂解。所以,教離心意識,參出凡聖路。學淺知淺見,爭免向舌上鑽研?狹智狹聞,寧不於言中採摭?此皆生死根本,妄想端倪。古人慈悲太甚,行願弘深,籍有言欲顯無言,假無說要知真說。為垂隻手,方便提携,擬使初心,殷勤趣向。雖暮山之岌岌,五眼難窺;奈秋月之輝輝,寸心不昧。鎻重雲,漫教緊俏;滯玄關,枉使因循。放開一線許商量,不惜雙眉通祕訣。還相委悉麼?妙體本來無處所,通身那更有蹤由?
第三則 藥山坐次(禪定)
示眾云:行住坐臥,無非妙用神通;語默離微,總是法門佛事。直饒向空劫前承當,剗地索道:未在,未在。到這裏還許開口麼?
舉:藥山惟儼禪師,一日在石上坐次(脚力困時歇),石頭和尚見,乃問云:在這裏作甚麼?(老不歇心)山云:一物不為。(引惹詞訟)頭云:恁麼則閑坐也。(克己復禮)頭云:汝道不為,不為箇甚麼?(要識真金火裏看)山云:千聖亦不識。(許汝眼明)石頭因以偈贊曰:從來共住不知名(却最親切),任運相將祇麼行(好客無疎伴)。自古上賢猶不識(懶兒攀伴),造次凡流豈可明(勿謂秦無人)?
師云:澧州藥山惟儼禪師,絳州韓氏子。年十七,依潮陽西山慧照禪師出家,納戒于衡嶽希操律師。愽通經論,嚴持戒律。一日,自歎曰:大丈夫當離法自淨,誰能屑屑事細行於布巾邪?首造石頭之室,便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甞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師罔措。頭曰:子因緣不在此,且往馬大師處去。師稟命,恭禮馬祖,仍伸前問。祖曰: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麼生?師於言下契悟,便禮拜。祖曰:你見甚麼道理便禮拜?師曰:某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祖曰:汝既如是,善自護持。侍奉三年。一日,祖問:子近日見處作麼生?師曰:皮膚脫落盡,破有一真實。祖曰:子之所得,可謂恊於心體,布於四肢。既然如是,將三條篾束取肚皮住山去。師曰: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山?祖曰: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常住而不行,欲益無所益,欲為無所為,宜作舟航,無住於此。師乃辭祖,却返石頭。一日,在石上坐次,石頭問曰:在這裏作甚麼?林泉道:有甚不知?有甚不見?何必重重曲垂方便?山云:一物不為,已是堆山積嶽,塞壑填溝。頭曰:恁麼閑坐也,再三撈摝,盡力提携。山云:若閑坐即為也,靈利衲僧一撥便轉。頭曰:汝道不為,不為箇甚麼?端的為人為徹,殺人見血。山云:千聖亦不識。到此之際,任誰索許具金剛眼,怎不教石頭滿口贊伊道: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想這沒面孔漢不近人情,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據此父子緣熟,師資道契,折麼是誰?看他不破,還知丹霞冷眼傍觀處麼?頌曰:
玄微及盡本翛然(果有這箇在),若為渠閑萬八千(當機不讓)。月印澄江魚不見(可惜蹉過),釣人何必更拋筌(枉勞心力)。
師云:了了了時無可了,玄玄玄處亦須呵。秦䟦陀禪師問生法師:講何經論?云:大般若經。師曰:作麼生說色空義?云:眾微聚曰色,眾微無自性曰空。師曰:眾微未聚時作甚麼生?罔措。師又問:別講何經論?云:大涅盤經。師曰:如何說涅盤之義?云:涅而不生,盤而不滅,不生不滅,故曰涅盤。師曰:這箇是如來涅盤,那箇是法師涅盤?云:涅盤之義,豈有二耶?某甲只如此,未審禪師如何說涅盤?師拈起如意曰:還見麼?云:見。師曰:見箇甚麼?云:見禪師手中如意。師將如意擲于地,曰:見麼?云:見。曰:見箇甚麼?云:見禪師手中如意墮地。師斥曰:觀公見解,未出常流,何得名喧宇宙?拂袖而去。其徒懷疑不已,乃追師扣問:我師說色空涅盤不契,未審禪師如何說色空義?曰:不道汝師說得不是,汝師只說得果上色空,不會說得因中色空。其徒云:如何是因中色空?曰:一微空故眾微空,眾微空故一微空,一微空中無眾微,眾微空中無一微。林泉道:直饒及盡今時,未免狼藉徧地。雖本倐然坐著即不可,此豈非相隔萬八千也?月印澄江,魚全不見,釣人何必更欲拋筌?還知此意麼?非智可知難可測,龍睛天眼覷無門。
第四則 船子夾山(舟楫)
示眾云:有時恁麼,羚羊挂角月沉西;有時不恁麼,木馬遊春駿不覉。用行舍藏,自由自在,知是何人?
舉:舡子誠禪師囑夾山云:直須藏身處沒蹤跡(唆猫入枯井),沒蹤跡處莫藏身(切忌瓮生根)。吾三十年在藥山,只明斯事(將謂忘却)。
師云:秀州華亭舡子德誠禪師,自傳藥山之道,唯好山水自適其意,故泛舟於華亭江上,因得此名。一日泊舡岸邊閑坐,有官人問:如何是和尚日用事?師竪起橈子曰:會麼?云:不會。曰:棹撥清波,金鱗罕遇。復有頌曰:有一魚兮偉莫裁,混融包納信奇哉。能變化,吐風雷,下線何曾釣得來。別人只看採芙蓉,香氣長黏遶指風。兩岸暎,一舡紅,何曾解染得虗空。問我生涯只是舡,子孫各自賭機緣。不由地,不由天,除却蓑衣無可傳。與夾山相見機語,投子頌古中已載,茲不復云。相別之際,遂囑曰: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可謂是未到無心須要到,既到無心無也休。端的若是脫洒衲僧,出住自知時節。孔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此之用舍行藏,與吾衲僧何啻天淵。本欲要伊於一切時中,外不隨應,內不居空,這邊那畔,無可不可。故云:吾三十年在藥山,只明斯事。是知依法作法,要常念茲在茲。一片老婆心,千古為龜鑑。且道兼帶一句合作麼生道?試看丹霞為伊頌出。頌曰:
白雲檻外思悠哉(無心能出岫,有意伴孤鶴),密密金刀剪不開(渾侖無縫罅),幽洞不拘關鎻意(去住自由),縱橫無繫去還來(跋涉不易)。
師云:體空成事,任妄念而漂沉;不變隨緣,守真心而寂滅。不有妙覺,其孰能達斯理乎?況此白雲搖曳,碧落清明,檻外嵓前,天涯海角,無心而出,應緣舒卷,而濟物無私;有感必通,知時休沐,而潤澤有淮。隨風浩蕩,映日飄颻,若垂天之翼,悠悠漾漾者哉!猶事理之相兼,真俗之通貫,體用之雙彰,境智之相半,綿綿密密,雄雄堂堂,所以金刀剪不開也。既幽洞不拘關鎻,想縱橫必使優遊。此寔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喻本分事之不本分也。其或於此未明:獨鶴有時常伴水,好雲無事不離山。
第五則 椑樹洞山(參學)
示眾,云:正按傍提,一句了然超百億;左敲右擊,片言可以越三千。不涉唇皮,誰能舉似?
舉:椑樹省禪師問洞山:甚麼處來?(不勞勘。)山云:親近來。(實頭人難得。)樹云:若是親近,用動這兩片皮作甚麼?(入草求人。)後曹山聞舉,乃云:一子親得。(便宜不出當家。)
師舉:祖燈錄云:宣州椑樹慧省禪師因洞山來參,樹問:來作甚麼?山云:來親近和尚。樹曰:若是親近,用動這兩片皮作麼?山無對。林泉道:悞入桃園。後曹山云:一子親得。此乃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丹霞舉處,謂問:甚麼處來?本是問:作甚麼來?答云:親近來。此豈非問答相應也?後又遺漏,山無對。此乃不見曹山道一子親得之意,蓋編錄之不審也。況洞上宗風,語忌十成,機貴回互,洞山無對,豈非向空劫以前承當,佛未出世時會得?曹山爭肯證父攘羊,受責於仲尼?故云:一子親得。空王寶印,豈假親傳?無縫伽黎,何消密付?此師資道合,猶參乎一,唯亦當以一貫之而稱許者哉!還知麼?肐膊到頭難外屈,休云孫子不如兒。更看丹霞,別般誇羨。頌曰:
從來父子不相離(天使其然),石女何勞更問伊(多羅閑管)。昨夜寒巖無影木(根非生下土),白雲深處露橫枝(葉不墜秋風)。
師云:非同世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假以忠孝親情,以喻至道。曩劫以來,與汝本來真如佛性、妙覺明心,無斯須而曾捨離。故云:從來父子不相離。豈止椑樹洞山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者歟?故石女以無情無口之口,虗心冷氣,倦審問伊。而復竊聽昨夜寒嵓無影古木,向白雲深處偶露橫枝。若不解無中出有,爭能達意外之玄?儻肯於劫外承當,更何必而今相見?還知不動唇皮道得處麼?萬籟把吾休失笑,我笑虗空舌更長。
第六則 沙彌住庵(雨雪)
示眾,云:告往知來,不妨俏俊;心明意顯,沒可思量。忽遇同風,莫有遞相證據者麼?
舉:高沙彌住菴,一日歸來值雨(教休不肯休),藥山云:甚麼處來?(不消詐問)彌云:窊裏來。(我豈不知)山云:可殺濕。(便恁麼來)彌云:不打這皷笛。(似有魂靈)雲嵓云:皮也無,打甚麼皷?(承虛接響)道吾云:皷也無,打甚麼皮?(接響承虛)山云:一場好曲調。(沒孔笛逢毡拍板,阿誰肯助采聲來?)
師云:澧州高沙彌一日辭藥山,山問:甚麼處去?彌云:某甲在眾有妨,且往路邊卓箇草菴,接待往來茶湯去。曰:生死事大,何不受戒去?云:知是般事便休,更喚甚麼作戒?曰:汝既如是,不得離吾左右,時復與子相見。彌住庵後,一日歸來值雨,山曰:你來也。云:是。曰:可煞濕。云:不打這皷笛。雲嵓云:皮也無,打甚麼皷?道吾云:皷也無,打甚麼皮?山曰:今日大好一場曲調。此則公案與祖燈所載大同小異,大抵談其神駿、略其玄黃,不足恠也。據藥山恁麼問、高沙彌與麼答,佛事人情一時周足,更那堪雲嵓、道吾把火助熱、見義勇為,共垂隻手著力扶持,此迴爨弄幾箇能知?若非藥山老漢,險不解合支離。所以道:今日大好一場曲調。且看丹霞如何斷和?頌曰:
偶爾垂言借問伊(諦聽諦聽,善思念之),知音爭肯落今時(塵中能作主,化外自來賓)?胡家不犯宮商曲(細抹將來),玉笛同將劫外吹(萬籟有心聞不得,孤巖無耳却知音)。
師云:自佛祖以來,莫不入𫑮垂手,曲垂方便,物物頭頭,明明了了,指示於人。世尊一日示隨色摩尼珠,問五方天王曰:此珠作何色?時五方天王互說異色。世尊復藏珠入袖,却臺手曰:此珠作何色?天王曰:佛手中無珠,何處有色?世尊嘆曰:汝何迷倒之甚?吾將世珠示汝,便各強說有青黃赤白色;吾將真珠示之,便總不知。時五方天王悉皆悟道。林泉道:不因佛指示,洎乎錯商量。曹溪六祖初自新州來參五祖,祖問曰:汝自何來?云:嶺南。曰:欲須何事?云:唯求作佛。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得佛?云:人有南北,佛性豈然?祖知是異人,乃訶曰:著槽廠去。遂禮足而退。林泉道:若不得流水,還應過別山。此豈非佛祖偶爾垂言?借問伊處,古之今之,本無兩樣。若是知音賢者,爭肯於今時言句上鑽研、識情內卜度?萬派潮宗,皆歸性海,豈不快哉?況胡笳不犯宮商曲,非獲耳根圓通,何能知之也耶?賴遇藥山父子、沙彌昆仲、雲嵓、道吾,共品玉笛,節拍相隨,奏佳韻於千秋,遺清音於萬古。還會麼?不消頻側耳,何必恠雙睛?
第七則 道吾五峰(對機)
示眾云:真光不耀,至理難明。天眼龍睛,且宜托後舒手。不見手時,誰能辨的?
舉:道吾智禪師到五峰(登山不易),峰問:還識藥山麼?(自來生面)吾云:不識。(許伊眼明)峰云:為甚麼不識?(抑逼殺人)吾云:不識,不識。(頭正尾正)
師云:潭州道吾山宗智禪師嗣藥山。山一日上堂云:我有一句子,不曾說向人。師出曰:相隨來也。僧問藥山:一句子如何說?山曰:非言說。師曰:早言說了也。及至到五峰,峰問:還識藥山老宿麼?却云:不識。此豈非赤諱白誺,覿面相謾?達摩初見武帝,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摩云: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摩云:不識。且道與此不識是同是別?其實藥山本來面目圓同太虗,無欠無餘,非短長之可較量,非肥瘦之可品格。千光那照,五眼難窺。設使瞻之在前,不覺忽焉在後。所以道吾贈箇不識。可恠五峰赶賊要赶上,論實不論虗。再三勘驗,的礭催徵。是他道吾不減一字,更添兩字道:不識,不識。林泉道: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非唯作得主,更乃不食言。直饒及盡今時,未免遭人點檢。頌曰:
白雲深處路難通(舉步落危途),擬問蹤由已涉功(誠哉是言也)。挂角羚羊無影跡(不許追尋),從容還落正偏中(擬議之間,長途萬里)。
師云:大道廣濶,平坦縱橫,可惜時人不來遊履。得之者左右逢原,失之者孤危顛險。雖則情塵撲落,識浪洿竭,真淨界中不著邊徼。恰似白雲深處,枯木嵓前,差路難通,玄途謾進。故從賢者擬問端由,已涉功勳成尊貴墮。所以新豐云:向道莫去,歸來背父。爭如學取羚羊挂角,飛鳥騰空。非唯難覔其蹤,敢道莫尋其跡。故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當此之際,道吾不識,豈虗語哉。其或左脣右盻,前思後想,從容還落正偏中矣。投子頌云: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恠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日嫌。若也於斯覷透,分明覿面別無真。其或未然,爭奈迷頭還認影。
第八則 洞山廊幕(姓名)
示眾云:鞔天索價,愽地相酬,瓦礫泥團,真金不換。會得則途中受用,不會則世諦流布。須知末後牢關,不離㝡初一句。還有道得的麼?
舉:洞山到北巖哲禪師處(不辭迢遞遠,特地訪知音),巖問:甚處來?(〔閑〕門刷會)山云:湖南來。(多虛不如少實)巖云:觀察使姓甚麼?(適來記得,而今忘却)山云:不得姓。(不勞通報)巖云:名甚麼?(誰敢觸諱)山云:不得名。(善能回互)巖云:還理事也無?(要穩索)山云:自有廊幕在。(已成閑管)巖云:還出入否?(誰能見面)山云:不出入。(元來快馬不如鈍坑)巖云:豈不出入?(言多傷行)山便拂袖出去(話不投機一句多)。巖來日侵早入堂,召洞山(不消氣急,請再商量),山近前(在他簷簷下,爭敢不低頭),巖云:昨日祗對上座話,不愜老僧意,一夜不安(醒後方知酒悞人)。今請上座別下一轉語(諦聽諦聽),若愜老僧意,便開粥相伴過夏(理長即就)。山云:却請和尚問。(藝高人大膽)巖云:不出入是如何?(拱密威嚴,實難參見)山云:太尊貴生。(還丹一粒,點鐵成金)巖乃開粥同過夏(待伊心肯處,是我命通時)。
師云:鄂州北巖明哲禪師亦曰栢巖,曾居定州栢巖,故有是名。傳為栢顏,訛也。今中山府柏巖山塔寺具存,在唐縣界。師甞有頌曰:野寺絕依念,空山曾遍行。老來披衲重,病起讀經生。乞食嫌村遠,尋溪愛路平。多年栢巖住,不記栢巖名。閬仙賈島哭師詩曰:苔覆石牀新,吾師占幾春。寫留行道影,焚却坐禪身。塔院關松雪,僧堂鎻隙塵。自慚雙泪下,不是解空人。至今詩頌石刻俱在。唐高僧詩謂前篇乃清塞贈栢巖所作,此方既名栢巖,鄂州宜號北巖,了無疑也。祖燈所載師與密師伯同訪,今此略之,無正意。巖以尋常問答要歸心性,向佛未出世空劫前時,審知浩浩真常,委悉如如妙體,擬之則差,議之則錯,非智識之可參詳,非言談之可窮究,所以用至尊至貴為喻。巖雖以妄情羅織,山假以真智傍通,百計千般終難繫綴端的,至理一言離微不涉,何出入之可定奪者哉?初雖不許,寧免尋思?屈己從他,自知理短,怎不相酬?開粥過夏,還知真不掩偽、曲不藏直處麼?但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頌曰:
燭香人靜杳無聲(視聽應難),苔滿丹墀皓月明(孰堪履踐)。入戶當堂慵正坐(東宮雖至嫡),出門猶懶下堦行(不面舜堯顏)。
師云:空劫以前難話會,威音那畔絕商量?恰似燭香人靜後,無音無韻了行藏。由是信息非通,形容莫覩,烟籠祕殿,苔滿丹墀,月泛金波,星分皓彩。當此之時,沉沉宮漏,運四智而難明;寂寂綸言,空一心而仰望。雖則入戶當堂,謙卑自處,不正坐恐犯功勳,權袖手且宜守分。欲携班杖,擬出玄門,竚立躇躊,不辭料理,方信道三思,然後再思可矣。既懶下堦舉足,不無隱几栖心,非唯偏處不逢,況乃玄中不失。還知尊貴一路,非言可及處麼?近日王令稍嚴,不許多言恃語。
第九則 雲巖巾缾(香燈)
示眾云:師資緣會,針芥相投,差之毫𨤲,失之千里,寔非心力之可謀也。莫有涉疑者麼?
舉:僧問雲巖晟禪師:二十年在百丈巾缾,為甚麼心燈不續?(冤有頭,債有主。)巖云:頭上寶花冠。(你試摸索看。)僧云:頭上寶花冠,意旨如何?(果是不知下落。)巖云:大唐天子及冥王。(早是那堪。)僧問九峯虔禪師:大唐天子及冥王,意旨如何?(江北江南問王老,一狐疑了一狐疑。)峰云:却憶洞上之言。(莫作好話聽。)
師云:潭州雲巖曇晟禪師,生鐘陵建昌王氏,少出家於石門,參百丈海禪師二十年,因緣不契,後嗣藥山。這僧故發此問,不妨疑著,其實心燈未甞間斷,千佛出世亦不曾增,千佛入滅亦未曾減。自是這僧以妄情斟酌、狂識較量,分彼此、立階差、黨門風、爭人我,滿肚懷疑,故來審察。是他雲巖老漢不用剜身千盞、灌滿膏油,索甚箭剔昬燈、暫圖精細?故以頭上寶花冠打發這僧,為復是厚幣甘言?為復是著本圖利?為復是眼裏拔釘?為復是腦後抽楔?向此一轉語下見諦明白,不止頭輕眼明,使汝心神罄快。可怜無價寶,撞著杜波斯。返復又問:頭上寶花冠意旨如何?可謂分明極,飜令所得遲。不免雲巖盡情為濟、竭力提携,道:大唐天子及冥王雖是婆心太切,焉知愚騃呆癡?奉以明珠,認為泥彈,於斯不悟金剛旨,惹得疑情滿世間。而復又問九峰:大唐天子及冥王意旨如何?好笑這僧雖是懵懂,却㝡志誠,將勤補拙,不避人嗤。幸遇慈悲,再三撈摝,以洞上之言說似與他,未審洞上有何言句?還知麼?木鷄啼子夜,石犬吠天明。頌曰:
玉鞭高舉擊金門(聲聲不絕),引出珊瑚價莫論(孰能賞鑑)。逈古輪王全意氣(匪從人得),不彰寶印自然尊(理合如斯)。
師云:門墻岸岸,關鎻重重,不假殷勤,何緣得入?所以道: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世尊一日見文殊在門外立,乃曰:文殊!文殊!何不入門來?文殊曰:我不見一法在門外,何以教我入門?玄覺徵云:為復是門外語?門內語?林泉道:勸君不用分明語,語得分明出轉難。溈山喆代云:吾不如汝。林泉道:是何心倖?以此觀來,豈止這僧玉鞭高舉,曾擊金門?世尊.文殊.玄覺.溈山拋塼引玉,興亦非淺。雖恁舉似,見人須弃敲門物,知道仍忘堠子名,非唯少分相應,必使就中相見。端的得人一語,果勝千金,那引珊瑚而論高價?竊比輪王意氣,搖乾蕩坤,而況無文寶印,本來尊貴,何由彰顯而已哉?還見心燈不昧,智焰恒明處麼?須知逈脫根塵了,一點靈光裂古今。
第十則 南泉異類(省訪)
示眾,云:同行既無疎伴,便宜豈出當家?雖然蹄角分明,爭奈騎者不鑒?有智無智較三十里,且道是誰?
舉:雲巖、道吾自南泉回藥山(道曠無涯,逢人不盡),巖問藥山:如何是異類中行(吽)?山云:吾今困倦,且待別時來(暗裏抽橫骨,明中坐舌頭)。巖云:某甲特為此事來(知恩報恩,人間幾幾)。山云:且去(不遇知音者,徒勞話歲寒)。巖便出(可惜蹉過)。道吾在方丈外聞雲巖不薦,不覺咬得指頭血出(鷂子不快〔,鼈〕殺鬅頭)。吾却下來問巖兄云:問和尚那因緣作麼生(更與垂慈傍通一線)?巖云:不為某甲說(苦瓠連根苦)。吾便低頭(慚愧殺人)。
師云:一母生兒幾百般,果然利鈍不相謾。藏身露影交加處,寧免教人冷眼看。只如巖問藥山:異類中行,何不體取?南泉道:王老師自小養一頭水牯牛,擬向溪西牧,不免官家苗稅;擬向溪東牧,亦不免官家苗稅。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所以藥山恐伊傷他苗稼,故使泯耳攢蹄,潛身縮項。道吾今日困倦,且待別時來。非是推東拄西,莫便走南掠北。真所謂赤心片片知人少,覿面堆堆覩者稀。巖云:某甲特為此事來此,豈非終日數十不知二五,致使藥山鼈竈火發。道:且去。巖便出。可怜無價寶,贈與瞎波斯。羞鈎雖自落,爭免折便宜。道吾在方丈外聞雲巖不薦,不覺咬得指頭血出。此猶君子恨不殺身成仁,心忙氣急,恠他不領微妙玄旨。吾却下來,林泉道:往復不易。復問:巖兄問和尚,那因緣作麼生?巖云:不為某說。林泉道:中秋閉目坐,却怨月無光。吾便低頭。心中苦屈,端的難伸。自家不會,鈍滯他人。故恁吞聲飲氣,自煩自惱。若非丹霞替說道理,爭知此事?頌曰:
饑飡嫩草遙山去(默默自知田地穩),渴飲寒泉曲㵎迴(騰騰誰為肚皮憨)。放蕩不耕空劫地(筋舒力盡),暮天何用牧歌催(枉勞心力)。
師云:溈山一日上堂云:老僧百年後,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脇下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當恁麼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畢竟喚作甚麼即得?仰山出,禮拜而退。林泉道:知他多少事,盡在不言中。雲居膺代曰:師無異號,林泉道:題目甚分明。異類一事,人多錯會,非賞音者,不易知也。但念水草,餘無所知,修行至此,可樂無為。妄情消爍,狂解隳彌,出生入死,莫可覉縻。所以饑飡嫩草,渴飲寒泉,放曠優遊,自由自在。可謂露地白牛,牧人懶放;靈苗瑞草,野父愁耘。正當此時,如何處治?還知麼?羗笛一聲風浩蕩,暮山岌岌鎻重雲。
第十一則 夾山示境(人境)
示眾云:將心用心,轉見病深;以楔出楔,了無空缺。儻若你眼裏有筋,便知我舌本無說。不墮情見一句合作麼生道?
舉:僧問夾山會禪師:如何是夾山境?(春日花開,秋時葉落。)山云:猿抱子歸青嶂後,鳥㘅花落碧巖前。(莫向言中取則,直須句外明宗。)
師云: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曰:庭前栢樹子。僧云:和尚莫將境示人。州曰:我不將境示人。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曰:庭前栢樹子。林泉道: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真所謂驢糞逢人換眼睛。是他靈利衲僧,透手姦滑,勝似离婁明察秋毫,那肯教伊輕輕動著?今據夾山恁麼酬酢,非止令人向情枝上尋、意根下覔,一任玄猿抱子,從教幽鳥㘅花。青嶂後,碧巖前,枉費神思,徒勞視聽。你豈知夾山眼觀東南,意在西北,便休恁麼世諦流布。法眼亦云:我二十年只作境會。曾有僧問林泉:不作境會,合作麼生會?林泉道:猿抱子歸青嶂後,鳥㘅花落碧巖前。只如林泉恁麼祗對,是境那不是境?大抵一般油麵由人做造,一般油麵由人壞却。所以永明道:妄想興而涅槃現,塵勞起而佛道成。又云:無一名不播如來之號,無一物不闡遮那之形。巖樹庭柯,各梃無邊之妙相;猿吟鳥噪,皆談不二之圓音。與麼會得,論甚是境不是境,答話不答話,正偏兼帶,真俗混融。一言之下,應須心地開通;三句之中,可使凡情撲落。更看丹霞收攝餘波,全歸性海。頌曰:
蚌含明月珠生腹(物類相成),龍擁深雲雨洒空(天使其然)。莫向平田飜巨浪(無事休生事),直須點點盡潮東(應須契本源)。
師云:理無二相,事有千差,凡情聖解,何足奢華?古詩云:犀因玩月紋生角,象被雷驚花入牙。此皆物類相感致之然也。尚書?禹貢:淮夷𧓍珠。孔頴達䟽云:𧓍是蚌之別名,此𧓍出珠,遂以為名。故云:吸月精神橫宇宙,產珠光彩照山河。說文曰:龍者,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小能大。前漢?鄒陽書云曰:蛟龍驤首,則雲雨咸集。夾山雖設鋪陳之意,皆有語中之無語也,不可膠柱調絃,刻舟記劍,繫驢橛上,枉覔驊騮。不見道:莫向平田飜巨浪,直須點點盡潮東。此豈非叮嚀付囑,休騁狂情,隨波逐浪,四散鑽研,當合一一返本還源,咸歸性海,不負狂瀾怒浪,卷而東之。汪哉!洋哉!莫可量哉!廣矣!大矣!無以加矣!還知夾山富有天池之量麼?浮幢氣象如天遠,那比蹄涔窄更微。
第十二則 夾山不會(門戶)
示眾云:聲前薦得,分明鷂過新羅;句外承當,已是不快漆桶。待汝開口動舌,堪作甚麼?還有目擊道存者麼?
舉:僧問夾山:會處即不問,不會處請師一言。(何不領話?)
山云戶,挂凋林,影中辨取。(暗通一線,大小分明)
師舉:洛浦臨終示眾云:今有一事問你諸人:這箇若是,即頭上安頭;若不是,即斬頭覔活。時首座云:青山常舉足,白日不挑燈。浦云:是甚麼時節作這箇說話?有彥從上座出云:去此二途,請師不問。浦云:未在,更道。從云:某甲道不盡。浦云:我不管你道盡道不盡。從云:某甲無侍者祗對和尚。至晚,喚從上座:你今日祗對甚有來由,合體得先師道: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那句是賓?那句是主?若揀得出,分付鉢袋子。從云:不會。浦云:汝合會。從云:實不會。浦喝云:苦哉!苦哉!僧問:和尚尊意如何?浦云:慈舟不棹清波上,劒峽徒勞放木鵝。萬松道:克賓甘罰饡飯錢,臨濟故滅正法眼。玄覺徵云:且道從上座實不會,為復怕鉢袋子沾著伊?林泉道:尊鑑不錯。九峰在石霜作侍者,石霜遷化後,眾欲請堂中首座接續住持,峰不肯,乃云:待某甲問過,若會先師意,如先師侍奉。遂問:先師道:休去?歇去?一念萬年去?寒灰枯木去?一條白練去?且道明甚麼邊事?座云:明一色邊事。峰云:恁麼則未會先師意在。座云:你不肯我那?裝香來。座乃焚香云:我若不會先師意,香烟起處脫去不得。言訖便坐脫。峰乃撫其背云:坐脫立亡則不無,先師意未會在。惹得天童道:月巢鶴作千年夢,雪屋人迷一色功。此之所謂差之毫𨤲,失之千里。當時首座若奉箇:吾不如汝。或云:師兄還會麼?況石頭和尚云:衲帔蒙頭萬事休,此時山僧都不會。林泉論至於此,不覺失笑。這僧向不會處欲請一言,安用這一落索?為伊不會做官人故。然且舉傍州例,不須戶挂凋林,試向影中辨取。頌曰:
威音那畔不能行(舉步落危途),撒手還家懶問程(坐着即不堪)。𥨊殿無人空寂寂(沒蹤跡),滿軒唯有月虗明(斷消息)。
師云:空劫以前難話會,威音那畔絕承當?按家樂業休胡走,枉費盤纏漫忖量。不如撒手歸家穩坐,莫問前程可與不可,肯來袖手伴雲閑,自有知音來斷和。若論此事,應𥨊其言。若殿宇之深沉、軒窓之窅寞,無人履踐,那許言論?唯餘皎月當天,不有片雲翳目。正當此時,合向甚麼處相見?入𫑮垂手提携處,休又粧公佯不秋。
第十三則 夾山上堂(示眾)
示眾云:呼聚喝散,妙用無方;把住放行,權衡在手。不必正偏兼到,何消理事該羅?未開口時,誰能會得?試說道看。
舉夾山上堂云:明不越戶,穴不栖巢(爭肯坐着),目不頋他位裏,脚不踏地位裏(翻身獅子大家看),六戶不掩,四衢無蹤(解行不觸今時道),學不停午,意不立玄(七步成章渾小事,肯將閑事挂心頭),千劫眼不借舌頭底,萬劫舌頭不頋眼中明(一言道斷處,千古意分明),峻機不假鋒鋩事(誰敢尖頭利腦),到這裏有甚麼事(你便不道)?闍黎(喏),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一曲離騷歸去後,汨羅江上獨醒人)。
師云:上堂踞坐,乃祖庭說法之清規;集眾晚參,寔宗門示徒之洪範。明不越戶,太陽門下要辨三秋;穴不栖巢,明月堂前令知九夏。目不頋他位裏,雖是偏處不逢,其奈玄中不失;脚不踏他位裏,勑遍天下王不流行。後天童立四借借:一曰借位明功、二曰借功明位、三曰借借不借借、四曰全超不借借。若非久參曹洞正宗,往往觸途成滯,故六戶不掩、四衢無蹤。信乎,入息不居陰界、出息不涉眾緣,恁麼看來,眼、耳、鼻、舌、身、意關他甚事?乃至見、聞、覺、知覔甚來由?直饒學不停午、意不立玄,已是不快漆桶,何必向千劫萬劫、口角舌端、眉尖眼底、明來暗謝處智起惑亡者哉?端的峻機捷辯,豈犯鋒鋩?玄唱玄提,了無痕跡。所以道:到這裏有甚麼事?雖本無事,不見道:莫將無事為無事,往往事從無事生。若不呼召指示明白,切恐一向尋言逐句情識卜度,是他夾山曾於華亭江上、紅蓼灘頭口傳心授、葉綴花聯,道: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恰似臨濟囑三聖云:㳂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向他。離相離言如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林泉道:任伊蓋覆將來,不管傷鋒犯手。只如隱顯全該、枯榮自異一句,須假丹霞分明頌出。頌曰:
月沉碧海龍非隱(大小明白),霧鎻蒼梧鳳不知(却最親切)。劫外森森無影木(根非生下土),垂陰自有未萌枝(葉不墜秋風)。
師云:有句非宗旨,無言絕聖凡,暗中通一線,雲影上東巖。雖是月沉碧海,霧鎻蒼梧,龍非隱而或躍在淵,鳳不知而了無依倚,玄微莫測,幽奧難明,空劫外靈木迢然,朕兆前意根豁爾。由是,高懸日月,森森鬱鬱而別有壺天;暗度春秋,密密嚴嚴而非同世境。所以道:無影樹下,永劫清凉;不響山中,長年普應。未萌枝,清陰匝地;沒蒂花,殊色輝天。唯除具眼人,方省其中意。只如底事合作麼生分析?不是知音徒側耳,悲風流水豈相干?
第十四則 夾山撥塵(佛祖)
示眾云:未到無心須要到,休辭緊繫行躔;洎到無心無也休,且合慢拖拄杖。省心愛力處,自有知音為伊說破。
舉:僧問夾山:撥塵見佛時如何?(高着眼看。)山云:直須揮劒。若不揮劍,漁父栖巢。(應須恁麼會,方始契如如。)後僧問石霜:(不辭路遠,為解疑情。)撥塵見佛時如何?(頑涎猶在。)霜云:渠無國土,何處逢渠?(本來無一物,何假拂塵埃。)僧後舉似夾山,(兩頭三面。)山乃上堂,舉了云:門庭施設,不如老僧。(爭之不足。)入理深談,猶較石霜百步。(讓則有餘。)
師云:興教小壽禪師云: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為根有利鈍,故情分淺深。所以世尊觀根受道,說法投機。夾山以尋常用的門頭戶底機智提挈這僧。天童亦云:離念見佛,破塵出經。門墻岸岸,關鎻重重。意欲去除妄念,要見真佛。而不知近代黃山趙文孺有詩云:妄想從來本自真,除時又起一重塵。言思動靜承誰力,子細看來無別人。當時這僧若是量寬衲子、明眼禪和,何必破塵離念而求佛經?既疑情阻隔,不免重詢。此其所以,石霜奉箇渠無國土,何處逢渠?他恁麼道,非無來由。永嘉證道歌云:君不見,絕學無為閑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虗出沒。恁麼看來,有國土無國土,得逢渠不逢渠?是故這僧須索波波路路。復來舉似夾山。山乃上堂,舉了云:門庭施設,不如老僧入理深談。猶較石霜百步林泉道:春蘭秋菊,各自芬芳。何必特分你強我弱?雖則和光惹事,不得春風花不開。只如刮篤成家,花開索被風吹落。此之所謂一般拈弄與君殊。還委悉麼?只向一塵分變態,高名勳業兩難泯。二師合璧連珠,試看丹霞稱贊。頌曰:
當機一句玉珊珊(有耳不曾聞),內外玲瓏溢目寒(有眼不曾見),無漏國中留不住(瞻之在前),月華影裏見應難(忽焉在後)。
師云:以無緣大慈,運無礙大悲,式慰蓬心,幸垂金諾。故將直截緊要處開發學人,依金剛般若初中後善三句訓誨這僧,初令渠發善心,豈非直須揮劒?若不揮劒,漁父栖巢。後石霜云:渠無國土,何處逢渠?此豈非中破善心,後始明善心也?夾山、石霜雖是兩段不同,終歸一致。或云:丹霞道:當機一句,何言三也?汝豈不聞雲門云:一句明三句,三句明一句,三一不相涉,分明向上路。豈此非敲金擊玉響珊珊也?其實問在答處,答在問處,若解主賓互換,必然內外玲瓏,不唯目下嚴寒,況使心中洒落,何塵佛而可狐疑哉?儻做功夫到此地面,無漏國中斷然不住,月華影裏想見應難,莫有築著磕著的衲僧麼?塵心起處千般有,道眼開時一物無。
第十五則 石霜觸目(缾錫)
示眾,云:本是依實具實,元非指空話空,分明拈在面前,可惜拋向腦後。若不因流水,還應過別山。有曾經諳此事者麼?
舉:石霜諸禪師初參道吾(草鞋錢還了也未),問:如何是觸目菩提(照顧眼睛)?吾乃喚沙彌(指示分明),彌應喏(却有衲僧巴鼻),吾云:添淨缾水著(老婆心切)。良久,吾却問霜:汝適來問甚麼(重重相為)?霜擬舉(鷂過新羅),吾便歸方丈(喚不回頭爭奈何),霜乃有省(險負平生)。
師云:潭州石霜山慶諸禪師,初依溈山充米頭,一日篩米,問答相契。溈至晚上堂曰:米裏有虫,諸人好看。後參道吾,問:如何是觸目菩提?林泉道:玄中銘云:舉足下足,鳥道無殊;坐臥經行,莫非玄路。花嚴經云:法性遍在一切處,一切眾生及國土;三世悉在無有餘,亦無名字而可得。東坡亦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以此觀來,觸目菩提無空缺處,更嫌何處不分明?吾喚沙彌,彌應喏,吾云:添淨瓶水著。林泉道:隔壁不勞供短狀,元來有理不高聲。良久,吾却問霜:汝適來問甚麼?腦後這槌如覺痛,自然心地得安寧。霜擬舉劍去久矣,爾方刻舟。吾歸方丈,霜乃有省,一念回光,便同本得。後來果有僧問:咫尺之間,為甚麼不覩師顏?霜曰:徧界不曾藏。林泉道:觸目菩提,旋蒸熱賣。僧又舉問雪峰:徧界不曾藏,意旨如何?峰云:甚麼處不是石霜?霜聞曰:這老漢著甚麼死急?峰聞曰:老僧罪過。東禪齊云:只如雪峰會石霜意,不會石霜意?若會,他為甚麼道死急?若不會,雪峰作麼生不會?雖然,法且無異,其奈師承不同,故解之差別。他云:遍界不曾藏,也須是學來方始得會。亂說即不可,林泉道:當時若不歸方丈,爭解添缾接上機?多謝東禪齊拍手,霜峰的意共同輝。更看丹霞,復垂明鑑。頌曰:
垂手還他作者機(隔行是離),尋常語裏布槍旗(不可干戈相待)。重詢擬進歸方丈(一度可喜兩度醜),一句分明更不疑(險不又蹉過)。
師云:串錦老漁懷就市,飄飄一葉浪頭行。萬松道:此乃入𫑮垂手,不避風波者也。若非作者知時達變,機用崢嶸,必不能向尋常語裏解布槍旗;若非仗文殊劒,執祕魔杈,擐石鞏弓,放國師箭,必然納敗,決索歸降。故復重詢擬進,盡力提持,巧計招安,欲歸方丈。果於一句之下了了分明,可謂三思然後再思可矣。咦!無孔鐵槌輕舉處,疑團粉碎了無遺。
第十六則 漸源持鍬(遷化)
示眾云:慎終追遠,孝感於天,粉骨碎身,難酬厚德。衲僧分上不必如斯,若非至理一言,險不漫勞心力。有曾悞犯者麼?
舉:漸源興禪師一日持鍬上石霜法堂,東頋西頋(引惹詞訟),霜見乃云:作甚麼?(點撿將來,不可放過。)源云:覔先師靈骨。(還具眼麼?)霜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覔甚麼先師靈骨?(只知盡法,不管無民。)源云:正好著力。(事難方表丈夫心。)霜云:一物也無,著甚麼力?(不惜唇皮,盡情吐露。)源持鍬肩上便行。(伶利衲僧,一撥便轉。)太原孚云:先師靈骨猶在。(明眼人難謾。)
師云:潭州漸源仲興禪師在道吾為侍者,因過茶與吾,吾提起盞曰:是邪是正?師叉手近前目視吾,吾云:邪則總邪,正則總正。師曰:某甲不恁麼道。云:汝又作麼生?師奪盞子提起曰:是邪是正?云:汝不虗為吾侍者。師便禮拜。林泉道:棋逢敵手難藏倖,詩到重吟始見功。一日侍吾往檀越家吊慰,師拊棺曰:生邪死邪?吾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曰:為甚麼不道?云:不道不道。歸至中路,師曰:和尚今日須與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吾云:打即任打,道即不道。師便打。吾歸院曰:汝宜離此去,恐知事得知不便。師乃禮辭,隱于中院。經三年後,忽聞童子念觀音經,至應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現比丘身,忽然大省,遂焚香遙禮曰:信知先師遺言終不虗發,自是我不會,却怨先師。先師既沒,唯石霜是嫡嗣,必為證明。乃造石霜,霜見便問:離道吾後到甚處來?曰:只在村院寄宿。霜云:前來打先師因緣會也未?師起身進曰:却請和尚道一轉語。云:不見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師乃述在村院得底因緣,遂禮拜石霜,設齋懺悔。他日持鍬復到石霜,於法堂上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霜云:作甚麼?林泉道:不唯審問端由,又恐依前蹉過。曰:覔先師靈骨。林泉道:以往觀來,大似佯慈悲,假孝順。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覔甚麼先師靈骨?林泉道:鬪難不鬪易,鬪易誰不會?果然道:正好著力。林泉道:但辨肯心,必不相賺。云:這箇針劄不入,著甚麼力?林泉道:雖云無縫罅,寧免見披離。源持鍬肩上便行,可謂下坡不走,快便難逢。太原孚尚座果是忍俊不禁,與代語云:先師靈骨猶在。林泉道:路見不平。拔劒相助,更請丹霞重宣此義。頌曰:
本地虗明無一物(已太多生),幾人認得黃金骨(不道無,只是少)?持鍬肩上便行時(步步踏着),太辯從來還若訥(真文不醋)。
師云:昔張司徒因燼其居,遂書偈云:居士沉舟日,司徒失火時,本來無一物,何用苦嗟咨?六祖亦云: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假拂塵埃?此皆發明空劫以前本源心地,若非具金剛眼睛,爭能識黃金骸骨?雖是實際理地,不受一塵,何疑佛事門中不捨一法?而況持鍬肩上,復妙迴途,撒手便行,不居正位?大辯若訥,默默自知田地穩;大智如愚,騰騰誰為肚皮憨?還知放去收來太速處麼?插鍬意與持鍬意,覿面相呈子細看。
第十七則 洞山初秋(解結)
示眾云:這邊那畔,孰能推倒界墻?正去偏來,你試蹴踏芳草。作麼生囑付則是?
舉洞山价禪師解夏上堂云:秋初夏末,兄弟或東或西,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好因緣是惡因緣。)良久云:只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伏取處分。)顧視左右云:欲知此事,直須如枯木上花開,方與他合。(乾暴暴時須潤濕,冷清清處要溫和。)石霜云:出門便是草。(動落今時猶自可。)明安云:直得不出門,亦是草漫漫地。(靜沉死水更難甘。)
師云:一大圓覺為我伽藍,云何解制而論東西?直饒指教深隱寒巖,飽看冷翠,坐白雲而終須不妙,守丹嶠而未必便宜,教人指默垛根,到了枉稱鼈古。所以洞山恐伊墮在無事界中,弄巧成拙,弱喪忘歸。良久,云:只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此皆養子之緣,怕折姦便,可謂兒行千里,母行千里。飜覆尋思,再三招撥,顧視左右,云:欲知此事,直須枯木上生花,方與地合。可謂正雖正而偏,偏雖偏而圓。一日,藥山指枯榮二樹問道吾曰:枯者是?榮者是?道吾云:榮者是。山曰: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又問雲巖云:枯者是?榮者是?巖云:枯者是。山曰:灼然一切處,放教枯淡去。高沙彌忽至,山云:枯者是?榮者是?彌云:枯者任他枯,榮者任他榮。山回顧道吾、雲巖曰:不是,不是。其實此事轉轆轆、活鱍鱍,如盤走珠,了無滯跡,方為可也。若一向指教無寸草處去,石上釘橛,何時得出?許令枯木生花,似許放開一線,致令石霜點罰道:出門便是草。汝但起心動念,豈非落在今時?後明安云:直得不出門,亦是草漫漫地。此雖難會,却最易知。不見道: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天童後來一併頌出:草漫漫,門裏門外君自看。荊棘林中下脚易,夜明簾外轉身難。若論轉身一路,寧免丹霞指出?頌曰:
歸家豈坐碧雲床(久靜思動),出戶不行青草地(久動思靜)。南北東西本自由(放浪多日),渠無向背那迴避(心不負人,面無慚色)。
師云:不立纖塵處,寂寥事事無,到來家蕩盡,免作屋中愚。雖處碧雲深處,應須緩步移身;當於皓月輝時,莫避入鄽垂手。既辭竺土,豈戀胡床?此乃正不居正之小樣也。為入息不居陰界,故出息不涉眾緣,非嫌面上夾竹桃花,唯怕肚裏侵天荊棘,曾不墮青青黯黯,那肯滯莽莽芊芊?任觸目之荒林,儘論年之放曠,可謂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此乃偏不垂偏之大略也。是他得的人,千自由、百自在,不於石室生根,且向草庵止宿。不見石頭和尚道:問此庵,壞不壞?壞與不壞主元在,不居南北與東西,基址堅牢以為最。又云:迴光返照便歸來,廓達靈根非向背。恁麼看來,有迴避?無迴避?還委悉麼?相逢無話說,不見又思量。
第十八則 洞山大事(服飾)
示眾云:覷遠休覷近,念念合究死生;論實不論虗,切切唯談真諦。分明指示,後買先甞。有來利市開張者麼?便請,便請。
舉:洞山問僧:世間甚麼物最苦?(休教情窒礙,莫被舌頭謾。)僧云:地獄最苦。(只知其一,豈知其二?)山云:不然。向此衣線下不明大事,始是苦。(曾喫知酸。)
師云:如來以慈悲喜捨四無量心度脫眾生,祖師依戒定慧三無漏學開發衲子。洞山向高高山頂點手,這僧於深深海底掉頭,早是謝他。不道沙糖最甜、黃蘗最苦,想伊熟境難忘,夢見獄卒也怕而不知。調達謗佛墮於地獄,佛令阿難就獄慰問:汝苦楚不?達曰:我居無間獄中,如受三禪天樂。這僧却云最苦。據斯器量,何霄壤之懸殊?所以洞山道:不然,向此衣線下不明大事始是苦。真所謂為怜三歲子,用盡一生心。雖是按牛頭喫草,也何妨就虎背添斑?賴遇丹霞,𮞏相勸諫。頌曰:
鑊湯爐炭幾何般(覩之眼眩,思之意亂),地獄三塗未苦酸(逆耳是忠言)。須信新豐親切語(分明記着),袈裟之下莫顢頇(不得忘却)。
師云:一切業障海,皆由妄想生。何止鑊湯爐炭、劒樹刀山、地獄三途苦楚者哉?由是丹霞替代洞山,重宣此義,再說偈言:上代下世,老婆心切。大抵輪迴六道,出沒四生,皆為不明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世尊初成正覺,普觀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此豈非洞山所言大事者邪?故又再三囑付道:須信新豐親切語,袈裟之下莫顢頇。洞山自唐大中末於新豐山接誘學徒,厥後盛化豫章高安之洞山,權開五位,善接三根,大闡玄音,光揚祖道,故就所居山名有新豐之稱。只如所囑之語,親切那不親切?合顢頇不合顢頇?如人飲水何消問,冷暖唯除心自知。
虗堂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