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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1255
禪家龜鑑

曹谿 退隱 述

有一物於此,從本以來,昭昭靈靈,不曾生,不曾滅,名不得,狀不得。

一物者何物?古人頌云:古佛未生前,凝然一相圓。釋迦猶未會,迦葉豈能傳?此一物之所以不曾生、不曾滅,名不得、狀不得也。六祖告眾云:吾有一物,無名無字,諸人還識否?神會禪師即出曰: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此所以為六祖之孽子也。懷讓禪師自嵩山來,六祖問曰:什麼物?伊麼來?師罔措。至八年,方自肯曰:說似一物即不中。此所以為六祖之嫡子也。 三教聖人從此句出,誰是舉者?惜取眉毛。

佛祖出世,無風起浪。

佛祖者,世尊.迦葉也。出世者,大悲為體,度眾生也。然以一物觀之,則人人面目本來圓成,豈假他人添脂著粉也。此出世之所以起波浪也。虗空藏經云:文字是魔業,名相是魔業,至於佛語亦是魔業。是此意也。此直舉本分佛祖無功能, 乾坤失色,日月無光。

然法有多義,人有多機,不妨施設。

法者,一物也;人者,眾生也。法有不變隨緣之義,人有頓悟漸修之機,故不妨文字語言之施設也。此所謂官不容針,私通車馬者也。眾生雖曰圓成,生無慧目,甘受輪轉,故若非出世之金鎞,誰刮無明之厚膜也?至於越苦海而登樂岸者,皆由大悲之恩也。然則恒沙身命難報萬一也。此廣舉新熏,感佛祖深恩, 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強立種種名字,或心或佛或眾生,不可守名而生解。當躰便是,動念即乖。

一物上強立三名字者,教之不得已也。不可守名生解者,亦禪之不得已也。一擡一搦,旋立旋破,皆法王法令之自在者也。此結上起下,論佛祖事躰各別。 久旱逢佳雨,他鄉見故人。

世尊!三處傳心者為禪旨,一代所說者為教門。故曰:禪是佛心,教是佛語。

三處者,多子塔前分半座,一也;靈山會上舉拈花,二也;雙樹下槨示雙趺,三也。所謂迦葉別傳禪燈者,此也。一代者,四十九年間所說五教也:人天教,一也;小乘教,二也;大乘教,三也;頓教,四也;圓教,五也。所謂阿難流通教海者,此也。然則禪教之源者,世尊也;禪教之派者,迦葉.阿難也。以無言至於無言者,禪也;以有言至於無言者,教也。乃至心是禪法也,語是教法也,則法雖一味,見解則天地懸隔。此辨禪教二途, 不得放過艸裏橫身。

是故若人失之於口,則拈花微笑皆是教迹;得之於心,則世間麁言細語皆是教外別傳禪旨。

法無名故,言不及也;法無相故,心不及也。擬之於口者,失本心王也。失本心王,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盡落陳言,終是無物也。得之於心者,非但衒談善說法要,至於鷰語深談實相也。是故寶積禪師聞哭聲,踊悅身心;寶壽禪師見諍拳,開豁面目者,以此也。此明禪教深淺。 明珠在手,弄去弄來。

吾有一言,絕慮忘緣。兀然無事坐,春來草自青。

絕慮忘緣者,得之於心也,所謂閒道人也。於戲!其為人也,本來無緣、本來無事,飢來即食、困來即眠,綠水青山任意逍遙,漁村酒肆自在安眠,年代甲子總不知,春來依舊艸自青。此別欲一念回光者, 將謂無人賴有一箇。

教門惟傳一心法,禪門惟傳見性法。

心如鏡之體,性如鏡之光,性自清淨,即時豁然,還得本心,此秘重得意。一念 重重山與水,清白舊家風。

評曰:心有二種:一、本源心;二、無明取相心也。性有二種:一、本法性;二、性相相對性也。故禪教者,同迷守名生解,或以淺為深,或以深為淺,遂為觀行大病,故於此辨之。

然諸佛說經,先分別諸法,後說畢竟空。祖師示句,迹絕於意地,理顯於心源。

諸佛為萬代依憑,故理須委示;祖師在即時度脫,故意使玄通。迹,祖師言迹也。意,學者意地也。 胡亂指注,臂不外曲。

諸佛說弓,祖師說絃。佛說無礙之法,方皈一味。拂此一味之迹,方現祖師所示一心。故云:庭前栢樹子話,龍藏所未有底。

說弓曲也,說絃直也。龍藏,龍宮之藏經也。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答云:庭前栢樹子。此所謂格外禪旨也。 魚行水濁,鳥飛毛落。

故學者先以如實言教,委辨不變、隨緣二義,是自心之性相;頓悟、漸修兩門,是自行之始終。然後放下教義,但將自心現前一念,參詳禪旨,則必有所得,所謂出身活路。

上根大智,不在此限。中下根者,不可躐等也。教義者,不變隨緣,頓悟漸修,有先有後。禪法者,一念中不變隨緣,性相體用,元是一時,離即離非,是即非即。故宗師據法離言,直指一念,見性成佛耳。放下教義者,以此 明歷歷時,雲藏深谷,深密密處,日照晴空。

大抵學者須參活句,莫參死句。

活句下薦得,堪與佛祖為師。死句下薦得,自救不了。此下特舉活句,使自悟入。 要見臨濟,須是鐵漢。

評曰:話頭有句、意二門。參句者,徑截門,活句也;沒心路、沒語路,無摸𢱢故也。參意者,圓頓門,死句也;有理路、有語路,有聞解思相故也。

凡本參公案上,切心做工夫,如雞抱卵,如猫捕鼠,如飢思食,如渴思水,如兒憶母,必有透徹之期。

祖師公案有一千七百則,如狗子無佛性,庭前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之流也。鷄之抱卵,暖氣相續也。猫之捕鼠,心眼不動也。至於飢思食,渴思水,兒憶母,皆出於真心,非做作底心,故云切也。參禪無此切心,能透徹者,無有是處。

參禪須具三要:一有大信根,二有大憤志,三有大疑情。苟闕其一,如折足之鼎,終成廢器。

佛云:成佛者,信為根本。永嘉云:修道者,先須立志。蒙山云:參禪者,不疑言句,是為大病。又云:大疑之下,必有大悟。

日用應緣處,只舉狗子無佛性話。舉來舉去,疑來疑去,覺得沒理路,沒義路,沒滋味,心頭熱悶時,便是當人放身命處,亦是成佛作祖底基本也。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此一字。子宗門之一關,亦是摧許多惡知惡覺底器仗,亦是諸佛面目,亦是諸祖骨髓也。須透得此關,然後佛祖可期也。古人頌云:趙州露刃劒,寒霜光𦦨𦦨。擬議問如何,分身作兩段。

話頭不得舉起處承當,不得思量卜度,又不得將迷待悟,就不可思量處思量。心無所之,如老鼠入牛角,便見倒斷也。又,尋常計較安排底是識情,隨生死遷流底是識情,怕怖慞惶底是識情。今人不知是病,只管在裏許,頭出頭沒。

話頭有十種病:曰意根下卜度、曰揚眉瞬目處挅根、曰語路上作活計、曰文字中引證、曰舉起處承當、曰颺在無事匣裏、曰作有無會、曰作真無會、曰作道理會、曰將迷待悟也。離此十種病者,但舉話時略抖擻精神,只疑是箇甚麼?

此事如蚊子上鐵牛,更不問如何若何,下嘴不得處,棄命一攢,和身透入。

重結上意,使參活句者不得退屈。古云:參禪須透祖師關,玅悟要窮心路絕。

工夫如調絃之法,緊緩得其中。勤則近執著,忘則落無明。惶惶歷歷,密密綿綿。

彈琴者曰:緩急得中,然後清音普矣。工夫亦如此,急則動血囊,忘則入鬼窟,不徐不疾,玅在其中。

工夫到,行不知行,坐不知坐。當此之時,八萬四千魔軍,在六根門頭伺候,隨心生。設心若不起,爭如之何?

魔者,樂生死之鬼名也。八萬四千魔軍者,乃眾生八萬四千煩惱也。魔本無種,修行失念者,遂派其源也。眾生順其境故順之,道人逆其境故逆之,故云道高魔盛也。禪定中或見孝子而斫股,或見猪子而把鼻者,亦自心起見,感此外魔也。心若不起,則種種伎倆翻為割水吹光也。古云:壁隙風動,心隙魔侵。

起心是天魔,不起心是陰魔,或起或不起是煩惱魔。然我正法中,本無如是事。

大抵忘機是佛道,分別是魔境。然魔境夢事,何勞辨詰?

工夫若打成一片,則縱今生透不得眼光,落地之時,不為惡業所率。

業者,無明也;禪者,般若也。明闇不相敵,理固然也。

大抵參禪者還知四恩深厚麼?還知四大醜身念念衰朽麼?還知人命在呼吸麼?生來值遇佛祖麼?及聞無上法生希有心麼?不離僧堂守節麼?不與鄰單雜話麼?切忌皷扇是非麼?話頭十二時中明明不昧麼?對人接話時無間斷麼?見聞覺知時打成一片麼?返觀自己捉敗佛祖麼?今生決定續佛慧命麼?起坐便宜時還思地獄苦麼?此一報身定脫輪迴麼?當八風境心不動麼?此是參禪人日用中點撿底道理。古人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生度此身?

四恩者,父、母、君、師、施主恩也。四大醜身者,父之精一滴,母之血一滴者,水大之濕也。精為骨,血為皮者,地大之堅也。精血一塊,不腐不爛者,火大之暖也。鼻孔先成,通出入息者,風大之動也。阿難曰:欲氣麤濁,腥臊交遘,此所以醜身也。念念衰朽者,頭上光陰,剎那不停,面自皺而髮自白,如云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此無常之體也。然無常之鬼,以殺為戲,實念念可畏也。呼者,出息之火也。吸者,入息之風也。人命寄托,只在出入息也。八風者,順逆二境也。地獄苦者,人間六十劫,泥犁一晝夜,鑊湯爐炭,劒樹刀山之苦口,不可形言也。人身難得,甚於海中之鍼境,於此愍而警之。

評曰:上來法語,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聦明不能敵業,乾慧未免苦輪。各須察念,勿以自謾。

學語之輩,說時似悟,對境還迷,所謂言行相違者也。

此結上自謾之意。言行相違,虗實可辨。

若欲敵生死,須得這一念子𪹼地一破,方了得生死。

𪹼:打破漆桶聲。以打破漆桶,然後生死可敵也。諸佛因地法行者,只此而已。

然一念子𪹼地一破,然後須訪明師,決擇正眼。

此事極不容易,須生慚愧始得。道如大海,轉入轉深,慎勿得小為足。悟後若不見人,則醍醐上味,翻成毒藥。

古德云:只貴子眼正,不貴汝行履處。

昔仰山答溈山問云:涅槃經四十卷,總是魔說。此仰山之正眼也。仰山又問行履處,溈山答曰:只貴子眼。正云:此所以先開正眼,而後說行履也。故云:若欲修行,先須頓悟。

願諸道者,深信自心,不自屈,不自高。

此心平等,本無凡聖,然約人有迷悟凡聖也。因師激發,忽悟真我,與佛無殊者,頓也。此所以不自屈,如云本來無一物也。因悟斷習,轉凡成聖者,漸也。此所以不自高,如云時時勤拂拭也。屈者,教學者病也。高者,禪學者病也。教學者不信禪門有悟入之秘訣,深滯權教,別執真妄,不修觀行,數佗珍寶,故自生退屈也。禪學者不信教門有修斷之正路,染習雖起,不生慚愧,果級雖初,多有法慢,故發言過高也。是故得意修心者,不自屈,不自高也。

評曰:不自屈、不自高者,略舉初心,因該果海,則雖信之一位也;廣舉菩薩,果徹因源,則五十五位也。

迷心修道,但助無明。

悟若未徹,修豈稱真哉?悟修之義,如膏明相賴,目足相資。

修行之要,但盡凡情,別無聖解。

病盡藥除,還是本人。

不用捨眾生心,但莫染污自性,求正法是邪。

捨者、求者,皆是染污也。

斷煩惱名二乘,煩惱不生名大涅槃。

斷者,能所也。不生者,無能所也。

須虗懷自照,信一念緣起無生。

此單明性起。

諦觀殺、盜、婬、妄從一心上起,當處便寂,何須更斷?

此雙明性相。

經云:不起一念,名為永斷無明。又云:念起即覺。

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心為幻師也,身為幻城也,世界幻衣也,名相幻食也。至於起心動念,言妄言真,無非幻也。又無始幻無明,皆從覺心生,幻幻如空花,幻滅名不動。故夢瘡求醫者,寤來無方便,知幻者亦如是。

眾生於無生中,妄見生死涅槃,如見空花起滅。

性本無生,故無生涅也。空本無花,故無起滅也。見生死者,如見空花起也。見涅槃者,如見空花滅也。然起本無起,滅本無滅,於此二見,不用窺詰。是故思益經云:諸佛出世,非為度眾生,只為度生死涅槃二見耳。

菩薩度眾生入滅度,又實無眾生得滅度。

菩薩只以念念為眾生也。了念體空者,度眾生也。念既空寂者,實無眾生得滅度也。此上論信解。

理雖頓悟,事非頓除。

文殊達天真,普賢明緣起。解似電光,行同窮子。此下論修證。

帶婬修禪,如蒸沙作飯;帶殺修禪,如塞耳呌聲;帶偷修禪,如漏巵求滿;帶妄修禪,如刻糞為香。縱有多智,皆成魔道。

此明修行軌則,三無漏學也。小乘稟法為戒,粗治其末。大乘攝心為戒,細絕其本。然則法戒無身犯,心戒無思犯也。婬者斷清淨,殺者斷慈悲,盜者斷福德,妄者斷真實也。能成智慧,縱得六神通,如不斷殺盜婬妄,則必落魔道,永失菩提正路矣。此四戒,百戒之根,故別明之,使無思犯也。無憶曰戒,無念曰定,莫妄曰慧。又戒為捉賊,定為縛賊,慧為殺賊。又戒器完固,定水澄清,慧月方現。此三學者,實為萬法之源,故特明之,使無諸漏也。 靈山會上,豈有無行佛。少林門下,豈有妄語祖。

無德之人,不依佛戒,不護三業,放逸懈怠,輕慢佗人,輕量是非而為根本。

一破心戒,百過俱生。

評曰:如此魔徒,末法熾盛,惱亂正法,學者詳之。

若不持戒,尚不得疥癩野干之身,況清淨菩提,果可冀乎。

重戒如佛,佛常在焉。須草繫鵝珠,以為先導。

欲脫生死,先斷貪欲,及諸愛渴,

愛為輪迴之本,欲為受生之緣。佛云:婬心不除,塵不可出。又云:恩愛一縛著,率人入罪門。渴者,情愛之至切也。

無礙清淨慧,皆因禪定生。

超凡入聖,坐脫立亡者,皆禪定之力也,故云欲求聖道,離此無路。

心在定,則能知世間生滅諸相。

虗隙日光,纖埃擾擾;清潭水底,影像昭昭。

見境心不起名不生,不生名無念,無念名解脫。

戒也,定也,慧也,舉一具三,不是單相。

修道證滅,是亦非真也。心法本寂,乃真滅也。故曰: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

眼不自見,見眼者妄也。故妙首思量,淨名杜默。此下散舉細行。

貧人來乞,隨分施與,同體大悲,是真布施。

自佗為一曰同體。空手來,空手去,吾家活計。

有人來害,當自攝心,勿生嗔恨。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

煩惱雖無量,嗔慢為甚?涅槃云:塗割兩無心,嗔如冷雲中,霹靂起火來。

若無忍行,萬行不成。

行門雖無量,慈忍為根源。忍心如幻夢,辱境若龜毛。

守本真心,第一精進。

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故云莫妄想,莫妄想。懈怠者,常常望後,是自棄人也。

持呪者,現業易制,自行可違,宿業難除,必借神力。

摩登得果,信不誣矣。故不持神呪,遠離魔事者,無有是處。

禮拜者,敬也,伏也。恭敬真性,屈伏無明。

身、口、意清淨,則佛出世。

念佛者,在口曰誦,在心曰念。徒誦失念,於道無益。

阿彌陀佛六字法門,定出輪迴之捷徑也。心則緣佛境界,憶持不忘。口則稱佛名號,分明不亂。如是心口相應,名曰念佛。

評曰:五祖云:守本真心,勝念十方諸佛。六祖云:常念佗佛,不免生死;守我本心,即到彼岸。又云: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又云:迷人念佛求生,悟人自淨其心。又云:大抵眾生悟心自度,佛不能度眾生(云云)。如上諸德,直指本心,別無方便(方將一法,便逗諸根),理實如是。然迹門實有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有四十八大願。凡念十聲者,承此願力,往生蓮胎,徑脫輪迴。三世諸佛,異口同音;十方菩薩,同願往生。又況古今往生之人,傳記昭昭。願諸行者,慎勿錯認。勉之!勉之!

梵語阿彌陀,此云無量壽,亦云無量光,十方三世第一佛號也。因名法藏比丘,對世自在王佛,發四十八願云:我作佛時,十方無央數世界,諸天人民,以至蜎飛蝡動之流,念我名十聲者,必生我剎中。不得是願,終不成佛(云云)。先聖云:唱佛一聲,天魔喪膽。名除鬼簿,蓮出金池。又懺法云:自力佗力,一遲一速。欲越海者,種樹作船,遲也,比自力也。借船越海,速也,比佛力也。又曰:世間稚兒,迫於水火,高聲大呌,則父母聞之,急走救援。如人臨命終時,高聲念佛,則佛具神通,決定來迎爾。是故大聖慈悲,勝於父母也。眾生生死,甚於水火也。有人云:自心淨土,淨土不可生。自性彌陀,彌陀不可見。此言似是而非也。彼佛無貪無嗔,我亦無貪嗔乎。彼佛變地獄作蓮花,易於反掌。我則以業力,常恐自墮於地獄,況變作蓮花乎?彼佛觀無盡世界如在目前,我則隔壁事猶不知,況見十方世界如目前乎?是故人人性則雖佛,而行則眾生,論其相用,天地懸隔。圭峰云:設實頓悟,終須漸行。誠哉是言也!然則寄語自性彌陀者,豈有天生釋迦自然彌陀耶?須自忖量,人豈不自知臨命終時,生死苦際定得自在否?若不如是,莫以一時貢高,却致永劫沉墮。又馬鳴.龍樹悉是祖師,皆明垂言教,深勸往生,我何人哉,不欲往生?又自云:西方去此遠。夫十方(十惡)八千(八邪),此為鈍根說相也。又云:西方去此不遠,即心(眾生)是佛(彌陀)。此為利根說性也。教有權實,語有顯密,若解行相應者,遠近俱通也。故祖師門下亦有或喚阿彌陀佛者(惠遠),或喚主人公者(瑞岩)。

聽經有經耳之緣,隨喜之福。幻𨈬有盡,實行不亡。

此明智學,如食金剛,勝施七寶。壽師云:聞而不信,尚結佛種之因;學而不成,猶益人天之福。

看經若不向自己上做工夫,雖看盡萬藏,猶無益也。

此明愚學如春禽晝啼,秋蟲夜鳴。密師云:識字看經,元不證悟。銷文釋義,唯熾貪嗔邪見。

學未至於道,衒耀見聞,徒以口舌辨利相勝者,如廁屋塗丹雘。

別明末世愚學,學本修性,全習為人,是誠何心哉?

出家人習外典,如以刀割泥,泥無所用,而刀自傷焉。

門外長者子,還入火宅中。

出家為僧,豈細事乎?非求安逸也,非求溫飽也,非求利名也,為生死也,為斷煩惱也,為續佛慧命也,為出三界度眾生也。

可謂衝天大丈夫。

佛云:無常之火,燒諸世間。又云:眾生苦火,四面俱焚。又云:諸煩惱賊,常伺殺人。道人宜自警悟,如救頭燃。

身有生老病死,界有成住壞空,心有生住異滅,此無常苦火四面俱焚者也。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

貪世浮名,枉功勞形。營求世利,業火加薪。

貪世浮名者,有人詩云:鴻飛天末迹留沙,人去黃泉名在家。營求世利者,有人詩云:采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枉功勞形者,鑿氷雕刻,不用之巧也。業火加薪者,麤弊色香,致火之具也。

名利衲子,不如草衣野人。

唾金輪,入雪山,千世尊不易之軌則。末世羊質虎皮之輩,不識廉耻,望風隨勢,陰媚取寵。噫!其懲也夫!

心染世利者,阿附權門,趨走風塵,返取笑於俗人。此衲子以羊質證,此多行以懲也夫三字結之。此三字文出莊子。

佛云:云何賊人假我衣服,裨販如來造種種業?

末法比丘有多般名字,或烏鼠僧,或啞羊僧,或禿居士,或地獄滓,或被袈裟賊。噫!其所以以此。

裨販如來者,撥因果,排罪福,沸騰身口,迭起愛憎,可謂愍也。避僧避俗曰烏鼠,舌不說法曰啞羊,僧形俗心曰禿居士,罪重不遷曰地獄滓,賣佛營生曰被袈裟賊。以被袈裟賊證此多名,以此二字結之。此二字文出老子。

於戲佛子!一衣一食,莫非農夫之血,織女苦,道眼未明,如何消得?

傳燈一道人,道眼未明,故身為木菌,以還信施。

故曰:要識披毛戴角底麼?即今虗受信施者是。有人未飢而食,未寒而衣,是誠何心哉?都不思目前之樂,便是身後之苦也。

智論:一道人五粒粟受牛身,生償筋骨,死還皮肉,虗受信施,報應如響。

故曰:寧以熱鐵纏身,不受信心人衣;寧以洋銅灌口,不受信心人食;寧以鐵鑵投身,不受信心人房舍等。

梵網經云:不以破戒之身,受信心人種種供養,乃種種施物。菩薩若不發是願,則得輕垢罪。

故曰:道人進食如進毒,受施如受箭。弊厚言甘,道人所畏。

進食如進毒者,畏喪其道眼也。受施如受箭者,畏失其道果也。

故曰:修道之人,如一塊磨刀之石,張三也來磨,李四也來磨,磨來磨去,別人刀快,而自家石漸消。然有人更嫌佗人不來我石上磨,實為可惜。

如此道人,平生所向,只在溫飽。

故古語亦有之曰:三途苦,未是苦;袈裟下,失人身,始是苦也。

古人云:今生未明心,滴水也難消。此所以袈裟下失人身也。佛子佛子,憤之激之。此章始起於一於戲,終結於一古語,中間細繹許多,故曰字亦一段文法也。

咄哉此身,九孔常流。百千癰疽,一片薄皮。又云:革囊盛糞,膿血之聚。臭穢可鄙,無貪惜之。何況百年將養,一息背恩。

上來諸業,皆由此身發聲叱咄,深有警也。此身諸愛根本,了之虗妄,則諸愛自除。如其耽著,則起無量過患。故於此特明之,以開修道之眼也。

評曰:四大無生故,一為假四冤;四大背恩故,一為養四蛇。我不了虗妄,故為佗人也,嗔之慢之;佗人亦不了虗妄,故為我也,嗔之慢之。若二鬼之爭一屍也。一屍之為體也,一曰泡聚,一曰夢聚,一曰苦聚,一曰糞聚。非徒速朽,亦甚鄙陋。上七孔常流涕唾,下二孔常流屎尿。故須十二時中,潔淨身器,以參眾數。凡行麤不淨者,善神必背去。因果經云:將不淨手執經卷,在佛前涕唾者,必當獲廁虫報。文殊經云:大小便時,狀如木石,慎勿語言作聲,又勿畫壁書字,又勿吐痰入廁中。又云:登廁不洗淨者,不得坐禪狀,不得登寶殿。律云:初入廁時,先須彈指三下,以警在穢之鬼,默誦神呪各七遍。初誦入廁呪曰:

(【韓】【韓】【韓】【韓】【韓】【韓】唵狠嚕陀耶莎訶)

次誦洗淨呪曰:

(【韓】【韓】【韓】【韓】【韓】【韓】【韓】【韓】唵賀曩蜜㗚帝莎訶)

右手執瓶,左手(用無名指)洗之,淨水旋旋傾之,著實洗淨。次誦洗手呪曰:

(【韓】【韓】【韓】【韓】唵主迦囉【韓】【韓】【韓】野莎訶)

次誦去穢呪曰:

(【韓】【韓】【韓】【韓】【韓】【韓】唵室利曳婆醯【韓】【韓】【韓】娑嚩賀)

次誦淨身呪曰:

(【韓】【韓】【韓】【韓】【韓】【韓】【韓】唵跋折囉惱迦吒娑【韓】【韓】嚩賀)

此五神呪,有大威德,諸惡鬼神,聞必拱手。若不如法誦持,則雖用七恒河水,洗至金剛際,亦不得身器清淨。又云:洗淨須用冷水,洗手須用皂角,又木屑灰泥亦通。若不用灰泥,則觸水淋其手背,垢穢尚存,禮佛誦經,必得罪(云云)。此登廁洗淨之法,亦是道人日用行實,故略引經語,并附于此。

有罪即懺悔,發業即慚愧,有丈夫氣象。又改過自新,罪隨心滅。

懺悔者,懺其前愆,悔其後過。慚愧者,慚責於內,愧發於外。然心本空寂,罪業無寄。

道人宜應端心,以質直為本,一瓢一衲,旅泊無累。

佛云:心如直絃。又云:直心是道場。若不耽著此身,則必旅泊無累。

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兩忘,乃是真法。

取境者,如鹿之趂空花也。取心者,如猿之捉水月也。境心雖殊,取病則一也。此合論凡夫二乘。 天地尚空秦日月,山河不見漢君臣。

聲聞宴坐林中,被魔王捉;菩薩遊戲世間,外魔不見。

聲聞取靜為行故心動,心動則鬼見也。菩薩性自空寂故無迹,無迹則外魔不見。此合論二乘菩薩。

三月懶遊花下路,一家愁閉雨中門。

凡人臨命終時,但觀五蘊皆空,四大無我,真心無相,不去不來,生時性亦不生,死時性亦不去,湛然圓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頓了,不為三世所抅繫,便是出世自由人也。若見諸佛,無心隨去;若見地獄,無心怖畏。但自無心,同於法界,此即是要節也。然則平常是因,臨終是果,道人須著眼看。

 怕死老年親釋迦。 如向此時明自己, 百年光影轉頭非。

凡人臨命終時,若一毫毛凡聖情量不盡,思慮未忘,向驢胎馬腹裏托質,泥犂鑊湯中煑煠,乃至依前再為螻蟻蚊虻。

白雲云。設使一毫毛凡聖情念淨盡,亦未免入驢胎馬腹中。二見星飛,散入諸趣。 烈火茫茫,寶劒當門。

評曰:此二節特開宗師無心合道門,權遮教中念佛求生門。然根器不同,志願亦異,各各如是,兩不相妨。願諸道者,平常隨分,各自勞力,最後剎那,莫生疑悔。

禪學者,本地風光若未發明,則孤峭玄關擬從何透?往往斷滅空以為禪,無記空以為道,一切俱無以為高,見此冥然頑空,受病幽矣。今天下之言禪者,多坐在此病。

向上一關,措足無門。雲門云:光不透脫,有兩種病。透過法身,亦有兩種病。須一一透得始得。 不行芳草路,難至落花村。

宗師亦有多病:病在耳目者,以𰦄眉努目、側耳點頭為禪;病在口舌者,以顛言倒語、胡喝亂喝為禪;病在手足者,以進前退後、指東畫西為禪;病在心腹者,以窮玄究玅、超情離見為禪。據實而論,無非是病。

殺父母者,佛前懺悔;謗般若者,懺悔無路。 空中撮影非為玅,物外追蹤豈俊機?

本分宗師,全提此句,如木人唱拍,紅爐點雪,亦如石火電光,學者實不可擬議也。故古人知師恩,曰:不重先師道德,只重先師不為我說破。

不道不道,恐上紙墨。 箭穿江月影,須是射鵰人。

大抵學者先須詳辨宗途。昔馬祖一喝也,百丈耳䏊,黃檗吐舌。這一喝便是拈花消息,亦是達磨初來底面目。吁!此臨濟宗之淵源。

識法者懼,和聲便打。 杖子一枝無節目,慇懃分付夜行人。

昔馬祖一喝也,百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大機者,圓應為義;大用者,直截為義。事見傳燈錄。

大凡祖師宗途有五:曰臨濟宗,曰曹洞宗,曰雲門宗,曰溈仰宗,曰法眼宗。

臨濟宗

本師釋迦佛至三十三世六祖慧能大師下,直傳曰南嶽懷讓、曰馬祖道一、曰百丈懷海、曰黃檗希運、曰臨濟義玄、曰興化存獎、曰南院首顒、曰風穴延沼、曰首山省念、曰汾陽善昭、曰慈明楚圓、曰楊岐方會、曰白雲守端、曰五祖法演(曰圓悟克勤、曰徑山宗杲)禪師等。

曹洞宗

六祖下傍傳曰青原行思、曰石頭希遷、曰藥山惟儼、曰雲岩曇晟、曰洞山良价、曰曹山耽章、曰雲居道膺禪師等。

雲門宗

馬祖傍傳,曰天王道悟,曰龍潭崇信,曰德山宣鑑,曰雪峰義存,曰雲門文偃,曰雪竇重顯,曰天衣義懷禪師等。

溈仰宗

百丈傍傳曰:溈山靈祐,曰仰山慧寂,曰香嚴智閑,曰南塔光漏,曰芭蕉慧清,曰霍山景通,曰無著文喜禪師等。

法眼宗

雪峰傍傳曰玄沙師備、曰地藏桂琛、曰法眼文益、曰天台德韶、曰永明延壽、曰龍濟紹修、曰南臺守安禪師等。

臨濟家風

赤手單刀,殺佛殺祖。辨古今於玄要,驗龍蛇於主賓。操金剛寶釰,掃除竹木精靈。奪獅子全威,震裂狐狸心膽。要識臨濟宗麼,青天轟霹靂,平地起波濤。

曹洞家風

權開五位,善接三根。橫抽寶釰,斬諸見稠林;妙恊弘通,截萬機穿鑿。威音那畔,滿目烟光;空劫已前,一壺風月。要識曹洞宗麼?佛祖未生空劫外,正偏不落有無機。

雲門家風

劒鋒有路,鐵壁無門,掀飜露布葛藤,剪却常情見解。迅電不及思量,裂焰寧容湊泊?要識雲門宗麼?拄杖子𨁝跳上天,盞子裏諸佛說法。

溈仰家風

師資唱和,父子一家。脇下書字,頭角崢嶸;室中驗人,獅子腰折。離四句,絕百非,一槌粉碎;有兩口,無一舌,九曲珠通。要識溈仰宗麼?斷碑橫古路,鐵牛眠少室。

法眼家風

言中有響,句裡藏鋒。髑髏常于世界,鼻孔磨觸家風。風柯月渚,顯露真心。翠竹黃花,宣明妙法。要識法眼宗麼?風送斷雲歸嶺去,月和流水過橋來。

別明臨濟宗旨

大凡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一句無文綵,即三玄;三要有文綵,即權實玄、照用要。

三句

第一句,喪身失命。第二句,未開口錯。第三句,糞箕掃箒。

三要

一要照即大機,二要照即大用,三要照用同時。

三玄

體中玄,三世一念等。句中玄,徑截言句等。玄中玄,良久棒喝等。

四料棟

奪人不奪境,待下根。奪境不奪人,待中根。人境兩俱奪,待上根。人境俱不奪,待出格人。

四賓主

賓中賓,學人無鼻孔,有問有答。

賓中主。學人有鼻孔,有主有法。

主中賓師家無鼻孔,有問在。

主中主師家有鼻孔,不妨奇特。

四照用

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驅耕奪食;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

四大式(正利平常本分貢假)

正利少林面壁類。平常禾山打皷類。本分山僧不會類。貢假達磨不識類。

四喝

金剛王寶劒,一刀揮斷一切情解。踞地獅子,發言吐氣。眾魔腦烈,探竿影草。探其有無,師承鼻孔。一喝不作一喝用,具上三玄四賓主等。

八棒

觸令返玄,接掃從正,靠玄復正,苦責罰棒,順宗旨賞棒,有虗實辨棒,盲枷瞎棒,掃除凡聖正棒。此等法,非特臨濟宗風,上自諸佛,下至眾生,皆分上事。若離此說法,皆是妄語。

臨濟喝,德山棒,皆徹證無生,透頂透底,大機大用,自在無方,全身出沒,全身擔荷,退守文殊普賢大人境界。然據實而論,此二師亦不免偷心鬼子。

凜凜吹毛,不犯鋒鋩。 爍爍寒光珠媚水,寥寥雲散月行天。

大丈夫見佛見祖如冤家,若著佛求被佛縛,若著祖求被祖縛,有求皆苦,不如無事。

佛祖如冤者,結上無風起浪也。有求皆苦者,結上當體便是也。不如無事者,結上動念即乖也。到此坐斷天下人舌頭,生死迅輪庶幾停息也。扶危定亂,如丹霞燒木佛,雲門喫狗子,老母不見佛,皆是摧邪顯正底手段。然畢竟如何? 常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

神光不昧,萬古徽猷。入此門來,莫存知解。

神光不昧者,結上昭昭靈靈也。萬古徽猷者,結上本不生滅也。莫存知解者,結上不可守名生解也。門者,有凡聖出入義,如荷澤所謂知之一字,眾妙之門也。吁,起於名狀,不得結於莫存知解,一篇葛藤,一句都破也。然始終一解,中舉萬行,如世典之三義也。知解二字,佛法之大害,故時舉而終之。荷澤神會禪師不得為曹溪嫡子者,以此也。因而頌曰:如斯舉唱明宗旨,笑殺西來碧眼僧。然畢竟如何? 孤輪獨照江山靜,自笑一聲天地驚。

禪家龜鑑(終)

No. 1255-A

右編乃曹溪老和尚退隱師翁所著也。噫!二百年來,師法益喪,禪教之徒,各生異見。宗教者,唯耽糟粕,徒自筭沙,不知五教之上,有直指人心,使自悟入之門。宗禪者,自特天真,撥無修證,不知頓悟後,始即發心修習万行之意。禪教混溢,沙金罔分,圓覺所謂聞說本來成佛,謂本無迷悟,撥置因果,則便成邪見。又聞修習無明,謂真能生妄,失真常性,則亦成邪見者是也。嗚呼!殆哉!斯道不傳,何若是其甚也?綿綿涓涓,如一髮引千鈞,幾乎落地無從矣。賴我師翁住西山一十年,鞭牛有暇,覽五十本經論語錄,間有日用中參決要切之語句,則輙錄之。時與室中二三子,詢詢然誨之,一如牧羊之法,過者抑之,後者鞭之,驅入於大覺之門,老婆心得徹困,若是其切也。奈二三子鈍根也,返以法門之高峻為病,為師翁愍其迷蒙,各就語句下入註而解之,編次而繹之,鈎鎻連環,血脉相通,萬藏之要,五宗之源,極備於此。言言見諦,句句朝宗,向之偏者圓之,滯者通之,可謂禪教之龜鑑,解行之良藥也。然師翁常與論這般事,雖一言半句,如弄劒刃上事,恐上紙黑,豈欲以此流通方外,誇衒己能也哉?門人白雲禪子魯願寫之、門人碧泉禪德義天挍之、門人大禪師淨源、門人大禪師大常、門人青霞道人法融等,稽首再拜曰:未曾有也。遂與同志六七人,傾鉢囊中所儲,入梓流通,以報師翁訓蒙之恩也。大機龍藏,汪洋渺若淵海,雖言探龍珠、采珊瑚者,孰從而求之?非入海如陸之手段,頗不免望涯之嘆。然則撮要之功,發蒙之惠,如山之高,若海之深,設若碎萬骨、粉千命,如何報得一毫哉?千里之外,有見之聞之,不驚不疑,敬之讀之,以為寶玩,則真所謂千歲之下一子雲耳。

時万曆己卯春 曹溪宗遂四溟隱峰惟政拜手口訣因為謹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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