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世高、法護譯出禪經,僧光、曇猷等並依教修心。後什公入關,僧叡請出《禪法要》以來,往往有其人矣!達磨西來,僧稠東起,以後斯風大振。至唐中葉,金智、無畏等三藏傳祕密禪,別為流派。今斯所傳,義兼顯密,法辨華梵,實為要訣。先得數本,校以藏篋。朱盈居士,有信之人也,謀余刻以弘通。余曰:「彌天有謂曰:『禪思守玄,鍊微入寂,在取何道?猶𮗎于掌。墮癈斯要,而希見證,不亦難乎?然則入佛道要門,盖莫過焉。』今子舉之,誰不隨喜乎?」於是乎序。
天明四年甲辰之冬 播磨沙門 智暉 撰
No. 1222
修禪要訣
北天竺婆羅門禪師佛陀波利(唐云覺愛)隨問略說
西京禪林寺沙門明恂問并隨口錄
同寺梵僧慧智法師傳譯。
于時大唐儀鳳二年丁丑歲也。
問:「此方古今學禪者,多不能免禪諸障難,以之觀之,將恐此地禪匠得法不盡,徘徊斯久,無處申疑。今忽仰逢曇華示喻,得承即欲還國,重會無期,幸希慈降,具說禪要,庶令學者的有歸憑。」
答:「禪法漸授,不合頓說,何得具陳?」
問:「仰承既欲西還,漸授即當無寄。佛法既有開制,幸賜勿阻機緣。」
答:「據此實亦可矜,但可有問隨說耳。」
問:「有人言:經說禪定牢固者,如來滅後第三五百年也。時今遠矣,不合修禪。若據此言,合修禪不?」
答:「經亦廣云修禪,若據佛本不滅,何論之久近也?西方現今坐得四禪八定者,其數極多,不可勝計。若言不合,其事如何?三慧之中,禪是修慧,今時豈可但學聞思,不許修也?此言偏據,極非通說。雖引佛經,其間非無邪正,且於聖教偏舉一文,以蔽多義者,此當魔說耳。深可察之!深可察之!」
問:「比見學禪者多有失心,令既已無所復用,因癈萬行虗度一生,下情以此但欲餘修,且不脩禪得不?」
答曰:「不也。禪是六度之第五,亦是三學中定學,安得不脩?亦既有人因食噎死,豈即不食耶?其失心者,只是不善方法耳。若解方便,千萬無失,幸勿疑怖。決定須修。北天竺有一僧,每習多聞而不學定。彼時讀誦經,忽有天來掩其口而語曰:『汝聞思足矣,何不習禪?』以之驗之,縱修餘行而不學定者,於佛法中未為全得。」
問:「性多散亂者,學定何由可得?」
答:「獼猴尚能坐禪,況乃人而不得也?學定難者,只為前生未曾習耳!今復不學,於未來何可得?豈令彌歷長久而不得耶?更期何時?經曰:『聞思尚如門外,禪行始似入門。』修禪下至一念,福尚無量,豈一生殊可不學也?未能全學者,幸可兼修。講說之人,雖復廣議禪法,且如說食而未入口,至於禪行,始如飽飡美食也。昔有國王,聞禪之益,雖理國務,兼復習禪。況出家之人,落髮屏緣,息心無事,而不少學,豈是人哉?」
問:「學禪但唯坐耶?」
答:「是何言也?有待之身,要須四威儀中易脫而互修,寧得唯坐?唯坐多招魔事。」
問:「且四威儀中坐法云何?」
答:「結跏端坐。結跏法,以左脚壓右,右壓左俱得。若結跏未便,半跏亦得。半跏法,唯是右壓左,其兩手各仰舒掌,亦右壓左,並不得左壓右也;乃須閉目合口,舌跓上齶,或可跓齒。其閉目合口等,並不宜令急,乃至萬事皆貴舒縱,不用拘急。閉目未慣者,時任稍開,坐久少似疲倦,輒改威儀,勿令生苦。他皆准此。」
問:「此方相傳為右手等多動,坐者要令左壓右,今乃與彼碩反,未審何故耶?」
答:「西方諸佛,從佛以來,相承坐法,皆如是也。並是印法,此方擅改,吾所未詳。」
問:「坐禪時倚物,身或俯仰等任性坐,得不?」
答:「必須正身端坐,身若倚曲,即生病痛。」
問:「謹聞坐矣,行法云何?」
答:「行即經行也,宜依平坦之地,自二十步以來,四十五步以上,於中經行,經行時覆左手,以大指屈著掌中,以餘四指把大指作拳,然覆右手,把左手腕,即端坐少時,攝心令住,謂住鼻端等也;乃行,行勿太急太緩,行只接心,行至界畔,即逐日迴身,還向來處,住立少時,如前復行,行時即開目,住即輒閉,如是久行,稍倦即休,經行唯在晝,夜不行也。」
問:「多人同處經行,得不?」
答:「稍須相離,令近不得。」
問:「行審其如是,往哲寧悉不言。幸乞指事委陳,庶今自我作古。」
答:「烏萇國有佛經行處,及彌勒菩薩經行處,並彫石以為界畔,今猶宛然,見者皆遙禮,無敢踐其所。菩薩行處,人或入中,然欲度其脩短,或延或促,竟無有能定其步數,諸國屢亦有斯迹耳。經行之事,蓋是尋常,今古顯然,無宜致惑。吁哉小事,此地猶迷。」
問:「遶塔行道與經行何別?」
答:「經行者直往直來,豈同旋遶耶?又塔是多人往來處,不可於中經行。」
問:「此方有逆日行道,稱為右旋者,未知是不?」
答:「西方旋塔,並逐日轉,曾無逆行。」(此條相乘而起,非此正宗。)
問:「謹聞行矣。住法云何?」
答:「住即端身攝心正立也。兩手一如行時,如是久立,稍覺勞倦,或雙足如離地之狀,覺如是等,即宜且休,住餘坐等。」
問:「謹聞住矣,臥法云何?」
答:「右脇著地,枕右手掌,舒左手置左䏶上,舒兩足重累繫相而臥。有病患者,即任所安而臥。」
問:「諸威儀中所有軌則並是印法耶?」
答:「如上習禪,行住坐臥,屈申進止,手足左右等,一一皆是印法。」
問:「如上威儀,修禪之法依何乘耶?」
答:「依摩訶衍。」
問:「用四威儀修禪之法,小乘外道豈可無乎?」
答:「此之禪法,小乘始無,外道寧有耶?邪宗本期受苦,翹足倒懸;正法為遣勞疲,威儀易脫。小乘進或可分有,外道全無。」
問:「外道及與三乘皆有禪定,息心遣境,未審何殊?」
答:「外道執我以習禪,小乘計法而修定,大乘止觀人法雙除,此其別也。」
問:「將欲學禪,以何方便為先?」
答:「先起大慈悲心,永捨報怨之念,方得習禪。貪瞋設起,速還除懺。如杖擊水,暫開還合也。惡念相續,不可學禪。」
問:「創初學禪,即觀無相,得不?」
答:「須以方便漸次而入,吾未見頓現無相者。」
問:「漸次云何?」
答:「如是間學者,令心先住長安一城之中,但勿令出外。如是漸住一寺一房,乃至鼻端。心若不住,還攝令住。」
問:「鼻端云何?」
答:「想於鼻端,如一滴垂露,住心觀此。」
問:「此想成已,復何所觀?」
答:「次想臍中,如沙裏細泉,此想若成,或見光明,及腹中諸事,次觀頂上,狀如甕口,直下貫身,徹於下地中也。既此想已,次觀頂上,想已觀頂上,去頂四指,令心住此,從是以後,身漸自在,次乃得入無相等觀,從淺至深,狀若登梯之漸也。」
問:「亦有從想鼻端超越,即得無相觀不?」
答:「譬似有人於沙土中,本求銅鐵,因或得金,此亦然也。從緣鼻端或入頂想,或入火光定,或得無相等,如是超次中間不定。」
問:「經云:『若心有住,則為非住。』或云:『心依境界,是動非禪。』若緣鼻端等,豈非有住耶?」
答:「鼻等想成,輒便捨之,更觀餘相。纔得尋捨,何成住耶?」
問:「緣鼻端等積想乃成,久積想心其必難捨,寧輒捨鼻次得緣臍?」
答:「本作要期得而不住,及想成已自有猒心,猒心既生捨之甚易。」
問:「如聖教說:『初入道者,先教五停心等。』今何不爾?」
答:「五停心及鼻端等,各是一途,吾所稟承,但依此也。」
問:「有聖教云:『若不先學多聞,不許脩定。』其少聞者,得修禪不?」
答:「如吾和上闍棃相承一途,直爾學禪,無問多聞少聞也。先多聞者最為第一,或多聞者倒益浮散,固有順定多聞及不順者也。」
問:「聞、思、修慧次第相生,多聞聞慧既無,禪定脩慧寧起?」
答:「設使有人一字不識,但解禪法,亦是多聞,非要廣尋文句等也。周利般陀誦箕忘箒成大羅漢,此豈多聞耶?且成斯證,未必一切皆然。」
問:「其有持戒及破戒者,並得學禪不?」
答:「無問持戒破戒,並得學禪。先淨持戒,尤是第一。」
問:「聖教云:『尸羅清淨,三昧現前。』破戒之人,何得修定?」
答:「聲聞持戒乃是菩薩破戒,小乘犯重即便永弃,何得修禪?尸羅不淨定不現前者,據此說也。若大乘中但能息心即真懺悔,真懺悔故障滅戒生故得禪定,示有先入方等懺悔得滅罪相,更修戒品方始習禪者也。」
問:「以何法修令心速定?」
答:「速求定者,反是懈怠,慎勿求速。但能離念,息諸攀緣,非求非不求。得定若不得,但勿計念者,是大精進也。烏萇國有一僧,久坐不能得定,遂癈業。忽有天化為人來其前,磨一鐵鎚。僧問:『何用?』答曰:『欲以作針。』僧曰:『何由可成?』天曰:『不休即成。』僧遂體悟,還復習禪,因得道果,後復住滅定。住滅定故,迄今猶在。但以離念為勤,得定何慮不速乎?」
問:「定中有何相耶?」
答:「定相極多,且舉三五,或頭似丈夫之狀,或覺身上多諸垢穢膩,此等是有障之相,即宜改易威儀,或且休止;或覺身上如蟲蟻行,或復如雲及白疊等,從背上起,並勿怪,亦勿手髑;或如滴油,從頭面下,或見所坐處明,此等並是定前相也;或久坐立,身有勞倦,傍聞彈指聲,或觸門等聲者,即直出定,或𥨊息等,此是諸天善神,善知人勞倦,來相警耳;或覺身有輕舉而亦樂者,是神足前相。或輕舉而苦者,是風大增也;或身上有處熱者,是火光定相;或見一室明者,是初禪之前相;或聞奇妙香氣,世間無比者,此是定成之相。如是等類,不可具述,但覺如是違順等相,皆勿取著,以生憂喜,但緣本境,安靜其心。」
問:「坐禪者既不用違強身心,若覺如上蟲蟻行等,抑情不觸,豈不違強耶?」
答:「未得定時,不用違強。漸既在定,違強無失。」
問:「將從定出,時節等云何?」
答:「初學定者,先作要期,或若干時,或鳴鐘,或一時一更等,當須出定。如是期已,然後入禪,必須然也。其有入定,或經劫數,或一二七日等者,並隨其心,有此脩短耳。欲出定時,先從心動,心動已,即氣脉漸通,然後徐徐動身而起,故經云:『世尊從禪安詳而起。』」
問:「若有魔事,云何遣除?」
答:「但解四威儀中,易脫而修,即無魔事。慎勿勉強,以自生苦。道從樂生,不同外道受諸苦法。解此消息,魔事自除。猶不除者,即宜捨置。或讀誦經論,乃至入諸市肆,遊目放心,魔事必遣。但有禪病,宜依經教,以禪法治,非但針藥等所能療耳。」
問:「坐禪有預防魔事法不?」
答:「凡欲學禪,先起悲願,我今修定,必取菩提,廣利群物,唯願三寶諸天神等,宜衛其身,使無災障。每斯誓已,然後習禪。然於禪堂內四壁邊上,多畵聖僧形像,並作結跏坐禪定狀,其聖僧像,稍宜大作,仍以花香供養,近下復畵諸凡僧像,稍宜小作,大小如人,亦作禪狀。然後於中學禪,可得預防魔事。」
問:「佛堂中坐禪,得不?」
答:「坐禪宜於靜室、樹下、塚間,及露坐等,不須在於佛堂中也。」
問:「多人同處坐禪,得不?」
答曰:「得。然各面他背坐,不得相向。若有多人,夜中燃一燈燭,人少不須用。」
問:「坐禪須被受持袈裟不?」
答:「裸得無在。」
問:「學禪者一切時常攝念耶?」
答:「除大小便,餘時常須攝心。」
問:「定心名止,止中即有觀不?」
答:「但只勿學,臨時自當知。」
問:「坐禪人兼得持經講說等不?」
答:「力所堪者皆得兼修,然諸業中禪業最勝,是以西方上房上供先給禪師,經律等師與其中下。」
問:「有禪業者,命終之際能排惡趣不?」
答:「如極邊險,不持弓矢,逢賊必危。身亦如是,既處無常,不預修禪,臨終必亂心捨命,多生惡趣;定心自在,臨終無顛倒,無顛倒故,隨心受生善所。即此生中,尚期果證,何況臨終不排惡趣乎?亦有一生學禪而不能得,臨欲捨命而始得者,其人死之後,顏色不變,身體柔輭,是其相也。」
禪師屢云:「聞思學者,適猶習於良方,至於修慧,始如服於妙藥。雖有多聞施戒等行,猶不安禪者,尚未得名修道人也。」又云:「禪定者,乃陶冶麤鄙,澡練神明,味道之輩,特宜存習。」但恂暫逢玄匠,略問如前,迫以短時,不遑周詳,備更詳金牒,參而用焉。
修禪要訣一卷
承保三年六月二十二日於光明書寫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