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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園集目錄

上卷 凡十四條杭州南屏山神悟法師塔銘
杭州祥符寺通義大師塔銘
秀州華亭超果照法師塔銘
唐蘄州青著法師行業記
湖州東林禪慧大師行業錄
杭州祥符寺久闍棃傳
秀州超果惟湛法師行業記
杭州雷峰廣慈法師行業記
杭州祥符寺瑛法師塔銘
越州餘姚異闍棃塔銘
越州漁浦淨慧大師塔銘
溫州褒法師行業錄序
湖州八聖寺鑒寺主傳
溫州都僧正持正大師行業記

下卷 凡十八條秀州呂氏靈骨讚
考妣墓誌銘
台州左氏墓銘
新市姚君墓銘
秀州沈君墓銘
崇德呂君墓銘
廣陳馬氏禮經錄
四明孫氏禮佛錄
論增戒書
論慈愍三藏集書
送衣鉢書
讒議
博奕解
四子要言序
高麗李相公樂道集序
送聞伯龍歸大學序
長蘆賾禪師文集序
釋門登科記序

芝園集目錄(終)

No. 1105
芝園集上

杭州南屏山神悟法師塔銘

天台教始盛於陳隋間,教主歿,至于唐,南北性相之宗大行于世,異端斯起,微言殆絕。荊溪禪師辭而闢之,遂復興振。荊溪既滅,逮于我宋,又數百年,學者鮮得其要,是非相攻,訛駮滋甚,有大導師號神悟者出焉。師永嘉人,名處謙,字終倩。少厭俗,禮常寧寺尚能為師,能即天台十三世之祖。師自剔染稟戒,四出游學,投足於錢唐天竺慈雲之門,敏銳超倫,美聲外溢,先達晚進,懾然敬服。其次歷扣諸方,道不我合,卒詣天台東掖山,遇神照法師,服勤北面,遂嗣其居焉。自是磨礱所業,優柔至理,夙植既深,豁有所發,乃擲去浮末,研幾根底,統宗會異,一其指歸。五時之教,權衡於法華;一家祖乘,梗槩於止觀。故其所韞不可測,其所學不可究,其辯論不可窮。每一臨座,發言有詣,舉事炳煥,聽者莫不驚耳動目,揚聲稱善。搢紳先生博雅論士,求之講道,終夜竟日,莫知所詣。師虗以待物,慈以容眾,青青子衿,憧憧而奔,踵門扣道,若大旱之望雲霓,嬰兒之慕母乳,未足為喻。晚年出山,闡化于錢唐。而東吳禪講頗盛,或馳騁文字之學,或放蕩身口之事,浸以成俗,非朝夕矣。師獨能奮然整其頹綱,摘其餘焰,其徒往往捨末務本,革謬從正者多矣。故有厭棄榮寵者,謝絕退藏者,禮誦專業者,衣盂外飾者,齋戒自持者,講論兼濟者,禪寂內怡者,殆不可勝數。由是先聖之遺化,復存於季運者,實斯人之力焉。累遷望寺,終止南屏,報盡緣息,示疾奄逝。壽六十五,臘五十四,即熈寧八年四月五日也。門人瘞全身于山之右,立塔以識之。銘曰:

天台東掖,  奮于聲跡。  克志圓乘,  妙契皇極。
後世有聞,  斯人之力。

靈山天竺,  方朋雲逐。  來者虗心,  往者實腹。
瘠地枯根,  靡不沾沃。

西湖南屏,  石室籌盈。  孤蟾奄墜,  大野重冥。
唯遺清風,  布于寰瀛。

祥符寺通義大師塔銘

元祐三年十一月十日,大師以疾終于所居。十九日火葬,得青碧舍利數百粒。弟子輩以明年正月二十六日,葬餘骨于靈隱之西麓。預狀平生事業,從予請銘,以表其塔。辭不獲免,故為敘曰:大師姓阮,世為錢唐人。少小頴悟,不樂塵俗。從祥符寺有章脫素,遇天禧普恩,落髮具戒。諱子寧,字師靜,號全真子。初依祖師,遇因百法,學慈恩經論。次從長水子璿法師,學賢首教觀。尋歸閉戶,焚枯折松,輪環講貫。若楞嚴、若法華、若圓覺、若金剛等,無慮五十餘過。行有餘力,旁涉周、孔、老、莊、百氏之書,皆通講解。善屬文辭,頗工筆扎。甞撰金剛心經科記略、慈恩彌陀疏鈔並各一卷,出宋高僧傳音義三卷,刪續本寺圖經一卷,新修廣韻字錄一卷,書疏雜文六卷,古律詩總五百餘首。其歷學義解如此。中年謝去人事,閱大藏凡四周,四大部一周。東京普安、長興、慶善、雲濟數處大藏,皆師對校。手寫法華等經五十餘軸,看華嚴二十部,法華、楞嚴、維摩、圓覺各五百部,金剛、彌陀並五萬卷。密言聖號,晨夕課念,不可悉數。其焚修精至如此。未終前數日,忽謂其徒曰:吾報齡非久矣。吾沒後,舉哀變服,挽喪夜會,汝輩必不為之。然有假手作臨終頌,辭世遺書,多為識者所誚。汝無侚俗,貽吾恥也。俄而臥疾不起,剋時整慮,瞑目屈指,泊然化去。俗齒八十一,僧夏六十九。度弟子梵倫、梵僎、梵仁,法孫思振、思授、思拱、思總。其享壽令終如此。昔百法以德業擅名,言行動靜,為人軌則。大師稟奉教言,孜孜循踐,力勤講課,不墜其風。又百法平居,手植石嵓木于其庭下,以為悅目之玩。一時名賢,皆留篇什。大師晚年,敞軒裁花,繼其所好,且欲終身不忘遺訓。其尊道重義如此。大師天資沉毅,動無輕率,深居宴晦,怡然自得。雖衣冠貴族,出入其門,而未甞枉尺屈道,趍附權豪,苟其聲利。其養志秉節如此。大師學問該博,德業充富,才辯辭翰,出於時流。然未甞矜能伐善,恃己陵物。不議人之所短,不掩人之所長。謙虗退己,慎言寡過。其深識遠度如此。於戲!人有卒身不為學者,有學而不務修者,有修而不存義者,有義而不守節者,有節而不負識者,有備此數德而不得其終者。有以見大師為人為道,有始有卒,豈特擅美於一時,亦將垂裕於後世也。銘曰:

百法五教,  性相支離。  旁求兼講,  通幽洞微。
克嗣遺蹤,  聿修厥德。  操守有終,  動止無忒。
空花起滅,  水月去來。  唯此遺骸,  復于浮埃。
靈山之西,  祖塔之右,  壘石勒銘,  用昭厥後。

華亭超果照法師塔銘

法師諱靈照,字了然,號希夷子。父盧氏,本東陽蘭谿建鄴里人。法師生而有異,不與群童戲劇。既失恃怙,志願脫俗,累啟於兄。兄欲止之,遂取三藤極麁者示之,曰:使吾擊汝藤碎,可從汝意。法師欣然躍入山林間,拾藤如束薪,負至兄前,曰:兄果容入道,直以束藤擊之俱碎,亦無恨矣。兄即感涕,乃知其志不可奪,遂令禮本縣寶慧寺紹賢為師。一入僧門,誓去枕席,香燈禮誦,晝夜不息。未㫷月,誦通法華、光明二經。年過弱冠,抱經投試,即預科選。長吏嘉其敏銳,別牓以獎之。洎落䰂稟具,奉持甚嚴。竊自思曰:人而不學,沒齒無聞,君子恥之。矧為佛徒,唯道是務,飽食虗度,不知其可乎?遂浮杯度江,詣錢唐香嚴蘭若,依湛法師學天台教。服勤數載,更欲旁求。師訓之曰:汝無他往,方今淨覺法師闡化吳興,實吾宗間世之匠,宜就而正焉。法師受教,負笈而往。師資道契,針芥相投,切問近思,夙夜匪懈。又數年間,一家教觀無不通達。淨覺欲觀其器度,歷試重任,法師隨事裁置,皆得眾心。洎淨覺歸寂,吳興道俗請住吳山解空院,次遷景德戒壇院。熈寧中,香嚴法師居雲間超果,力搆教肆。纔及完備,無何報盡,將啟手足,囑其眾曰:吾竭力盡心建此道場,常願得一真傳教人以繼吾後,非靈照其他不可。道俗依言,同謀懇請。法師乃率眾而至,遐邇嚮風,徒侶奔湊,禪誦精苦,講誨無倦。矧乃崇淨土之教,慕東林之風,自元豐已來,結四眾為社,專慕彌陀,誓期西往。每至春首,啟淨土法會七晝夜,躬事懺摩,愈加精至。如是二三年間,士女預社者二萬餘人,獲益感驗,不可勝數。甞於寢夢見彌陀、觀音、勢至,聖相殊特,法師前禮,跪而問曰:靈照一生誦大乘經,學大乘法,修大乘行,期生安養,為果願否?觀音指曰:淨土不遠,有願則生,勿復疑矣。又甞誦經至於深夜,因而倚臥,忽夢普賢身相,喜而驚寤,遂發心造普賢像,誓誦法華萬部,以嚴淨報。餘時讀誦,不可具紀。元豐五年仲冬月,忽臥疾不起,謂侍者曰:吾於病中見有異事,安養之期,吾已決矣。十六日昧爽間,北首西面,累足而逝,肢體溫煖者三日,其徒依西竺法闍維之。是日天慘雲愁,風悲泉咽,衰素盈于四衢,號慟震於大野。眾以香木積而化之,開棺發焰,或聞異香,煙散身灰,盡覩奇瑞。舌根不壞,柔潤如生,舍利迸流,赤白相間。平居功業,於茲見矣。世報五十五,僧夏三十四,登門受道千有餘人。親度弟子曰靜仁,曰覺圓,曰靜智。明年仲冬十八日,以骨舌瘞于院之東南隅,立塔以識之。其靜仁者,累以行狀從予丐文,予與法師有舊,辭不得已,強銘繫曰:

竺風扇于震旦,台教盛于東吳。克荷斯道,寔蕃有徒。偉歟法師,出為世模。拯于弱喪,炳于昏衢。乘戒兩急,言行齊驅。集結蓮社兮希風廬阜,剋勤禪誦兮接武大蘇。道因時而或晦,形隨物而云殂。舍利騰煙兮粲如珠顆,舌根在焰兮赫如紅蕖。摧教門之梁棟,失後學之津途。機山西湖,丈室東隅,覩此靈墳,孰不為之?嗚呼!

唐蘄州青著法師行業記

法師名慧普,本郡蘄水宋氏之子。稟賦踈朗,器識超邁,既具戒品,操守頗嚴。元和初,甞過廣濟邑,北望數里,峯岫峭卓,鬱如屏障,遂有終焉之志。乘興曳䇿,趍而登之,得一巨巖,結廬其下,誓誦大涅槃經,以為常業。歷年滋久,一部通徹,凡四十二卷。或疑其誕妄,趣舉品題以試之,師應聲連續,了無澀滯,聞者莫不歎伏。而師初不介意,躬力耕種,用備辰羞,卉服布裘,以度伏臘。居常誦經,朝夕匪懈,梵音清朗,響應空谷。山深路僻,人跡罕到,唯樵叟往還,每見一青衣隨侍坐起,自是絕粒,更無他營。議者以為必有幽靈奉供,或有扣問,師終不言,鄉俗稱異,乃以青著名其山焉。至十年,有徒道進糺率檀信,開基搆廈,剏為伽藍,即以山名揭其院額。大中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怡然無疾,澡浴更衣,集眾告別,加趺收視,奄爾長逝。弟子輩以香泥纏飾,建塔于院之東峯。皇朝初,第三世孫德明患其居處嶮絕,艱於登降,乃遷院基于山下,徙塔當其前峯。熈寧末,七世孫智華、智潭又慮院塔相遼,事奉有間,復徙塔于院之西北隅,傍溪增築,用接廊廡。逮今八世,幾二百年,香火不絕。予甞覽三代高僧傳,其間誦經一科,多敘臨終異事,豈非博聞多學,未若專業一經,寓目妙乘,不參世論,遊心聖境,頓息妄緣。是以生則德動神明,死乃全身不壞,振一時之清望,垂千載之令模,豈與夫恃爝火之明、衒鼯鼠之伎者同日而語哉!其孫擇言甞慨先祖之遺美,雖傳錄所載,而脫略舛誤,未足取信於世。遠遊江表,累造吾廬,撿錄事條,首命纂緝,將謀勒石,以永其傳。予喜其為人敏銳好學,復能念祖尚德,故為筆削,以塞其請云。

東林禪慧大師行業錄

大師湖州歸安縣東林吳氏之子,智印諱也,復之字也。少厭塵網,志慕超㧞。父母奇之,乃聽出家。年甫弱冠,禮祇園寺宗盛為師。未幾,經業通利,比試得度。既而登壇稟戒,便欲裹糧負笈,四出遊學。無何,師老且死,遂嗣其居。弗果先志,每以為恨。然凡遇知法有道之士,欽羨敬服,避席請教。一有所聞,則忻然頂受,拳拳不敢忘。於是經律論藏,戒定慧學,皆薄知其梗槩。中年聞淨土教觀,決能超絕諸有,至無退轉。自是專勤禮誦,凝神繫想,日無虗度。師天資質直,不喜巧言諂容,迎合人意。歷掌眾事,而公白廉慎,上下悅伏。身無妄為,語不輕發。道俗往還,止以因果死生之理,以相警勵。由是閭里嚮風,率從善誘。元符改號,暮秋月得疾。乃摒去人事,不接賓侶。扶羸牽強,不臥枕席。獨於常課,愈加精至。一日語其徒曰:吾此疾不復起也。吾平居誓生安養,時其至矣,宜集寺僧以佛事相助。十月二十一日辰時,寺眾雲擁聲磬,諷阿彌陀經,殆至卷末,師乃加趺瞑目,泊然長逝。經夕,神色如生。鄉俗聞之,持香奔赴,稽首稱歎,不可遽數。壽六十九,臘四十五。弟子曰善欽、曰有邦、曰思尚,皆他適,獨思坦者侍疾至終。越明年二月十一日,依天竺法火葬于近郊,收舍利葬于本居之後園,立塔以識之。予元祐中以結界之命,甞至此寺,寓大師房數宵,因語及淨業,師頗以為然。自此相別十餘年,蹤跡南北,殆不知師之在否。比坦者至,具道先師平生本末,袖出行狀,請文為記。予追感不已,故為編緝,且欲以始終見證,警諸同道,庶幾篤志西想,無復自疑自障,致虧於發足耳。

杭州祥符寺久闍棃傳

釋可久,字佚老,錢唐錢氏子。少厭俗,遇天聖覃恩得度。甞從霅溪法師學天台教。喜為古律詩,大抵造於平淡清苦,比夫然徹清塞之流,未相上下。左丞蒲公集錢唐古今詩,從師求槀,師曰:隨得隨去,未始留也。人亦頗高之。晚年杜門絕迹,送客指門閾為界。內翰蘇公、摳密林公,一時名賢,傾蓋相訪,亦未始屈也。予初聞之,作詩嘲曰:拗折牀頭舊杖蔾,任教桃李自成蹊。如何昔日廬山遠,却為陶潛一過溪。師笑而不答。居室荒陋,人不堪憂。庭下唯紅蕉數本,翠竹數百竿,自號蕭蕭堂。師居堂上,經行宴坐,裕如也。既病將卒,輒語人曰:吾死,蕉竹亦死,擇瑛公亦死。是時瑛公尚無恙,後皆果其言,人亦莫能測。臨行,口占頌曰:生老病死,樂在其中。已矣乎,傳語風花雪月。言訖長往,壽八十。其徒葬骨于北山禪宗蘭若。予平時常敬事之,每過舊居,愴然有所感,因提數事以示來者。

秀州超果惟湛法師行業記

法師本東陽義烏宋氏之子,惟湛名也,子照字也。未生之日,有神異僧謂其父曰:汝當生子六人,其第五者慎勿留之,宜令出家,必弘大教。祥符中,母陳氏始生,法師齠年便懷出俗,父母難之,因而致疾。其父方悟疇昔異僧之言,乃從其志,遂禮雙林寺慧勤為師,寺即梁朝大士所居處也。真宗天禧中,普度天下僧尼,法師乃獲剃染。明年,即具戒品,嚴奉𢑱範,深樂圓乘。聞天台之教大振于江左,遂投天台東掖山神照法師而求學焉。晝探妙義,夕奉懺摩,三業翹勤,寸陰不廢,故同學輩以道人稱之。復詣四明廣智之門,旁求異聞,博究精義,一坐十載,大有所成。乃曰:大師所得,我亦得之。遂陞堂請益,為眾激揚,四方嚮風,群學畏服。復自思曰:大師所授,吾不復疑矣。若夫圓頓絕待之旨,非深造自得,吾竊不敢自許。乃優而柔之,積而思之,忽於智者祖師言下廓然自悟,渙如冰釋。乃與同學先達輩相與講論,或稽首伏從者,或攘臂拒斥者。法師喟然歎曰:吾佛之道,得之者謂之無諍三昧,尚非言思所到,寧容戲論乎?遂卷衣還鄉,捿止舊隱。焚栢進月,遠繼大蘇之風;菜食水齋,高慕赤城之節。宴晦林野,禪誦自適。既而思曰:吾祖有訓,弘法是務,莫作最後斷佛種人。吾今專門獨善,豈其孫謀耶?於是負錫來吳,闢絳紗于錢唐香嚴蘭若。次遷東越,後居雲間,即超果道場也。法師纔至,士庶風偃,學眾雲集。有時啟貝文,揮犀柄,圓音落落,駭于群聽。或陞其堂,或入其室,一雲所雨,莫不霑益。講習之餘,志在興建,導誘豪族,力營福事。雕彌陀聖像,敞淨土懺室,講堂函丈,周遭舍宇,所須供事,一皆新之。自是天台之道,淨土之教,流于中吳者,由師始也。山家教觀,大小部帙,輪環講授,不可具錄。熈寧六年三月八日,建光明懺會,與眾同修。期滿七日,臨將解散,召集徒屬,遽然告曰:吾報緣齊此,欲與汝輩訣別,宜聽吾言。即舉涅槃遺教等文,殷勤囑累,其詞哀切,舉眾垂淚。言訖加趺,儼然而逝。異日火化,得舍利數百粒,粲然如珠,火鍛鐵擊,鏗然不壞。非戒定慧力,曷至于是?其徒以餘骨建塔于縣西余山之慧日院,春秋六十五,僧臘五十三。親度弟子曰贄通、曰宗永、曰宗式、曰宗古,登門受法者不可勝計。海慧圓師實得法之高弟,一日狀其行業,從予丐文。辭不得已,因為編敘,庶有補於僧史云。

杭州雷峯廣慈法師行業記

師名慧才,字曇遠,永嘉樂清王氏之子。少有奇操,樂道厭俗。五歲投本邑白鶴寺怡芳為師,遇祥符覃恩得剃度,十三進具戒。聞四明法智大師傳天台宗教,法席頗盛,遂往聽習。而稟賦昏魯,罔無所措,乃曰:吾聞觀音大士弘誓利物,有求必應。吾將持觀音名課大悲咒,庶幾心智明發,學通祖教。一夕恍若睡夢,見一梵僧長數丈,輙呼師名,因脫所著袈裟與師披掛,囑云:盡生記吾,吾當助汝。翌日一臨講會,廓然開悟,目矚耳聽,有如夙習,前後所聞,無不洞曉。朋儔驚異,摩肩疊足,諮詢扣擊,應酬無滯。法智乃命為眾點讀,凡請益答義,學眾環繞,法智每於眾前稱其所得。從此名流四方,前輩推伏。後詣錢唐天竺慈雲法師座下,服勤北面,益有異聞。既而解行老成,學者蟻慕,遂於寶山廣嚴院領徒講授。三年遷孤山竹閣,又三年遷南山佛慧寺。二十餘年,度支毛公請住衢州浮石院。治平初,知府沈公請歸住法慧寶閣,太尉盧公奏廣慈之號。年老求退,杭人惜其去,建庵于南山之雷峯。壽八十六,臘七十三。講過經論,為眾授戒,不可勝數。感應事迹,避誕不書。師平生以大悲呪為憑伎,少時甞翹跪一晝,後誦之無倦色。自後每一跪,以百八為期。又欲誓生安養,翹跪一晝夜,課彌陀名。其至誠皆類此。將終,得異夢,乃曰:吾生淨土決矣。遂更衣起坐,書偈讚佛。偈畢,泊然而化。實元豐六年五月二十一日也。是年閏六月十日,其徒奉全身葬于庵之右,立塔以識之。師性恬貌古,少語寡欲,舉止沉厚,與人慈和。天台教門諸家異論,師資相戾,喧動江浙。而師盡己所知,循循講訓,善否短長,未甞形齒。高而不介,和而不流。往來錢唐四十餘年,不與俗接。所在領眾供事,充給公卿。仕人望風,師敬養高。任世凡百,不謀而至。非福慧兼備,曷至于此哉。平居大小二食,朝晚講誨,雖病未甞違眾。辭老入庵,終身不出。雖威權豪勢,竟不能屈。真一代之高僧也。登門授道不計數,親度弟子凡十人。而法宗者,一日條目其事,以記文見囑。予甞從師稟戒,知師頗詳,因為編敘,以備後世作傳者云。

杭州祥符寺瑛法師骨塔銘

師名擇瑛,字韞之,桐江俞氏子。母王氏,嘗夢二日相趂而至,并貫于懷,因而有娠,且疑必孕二子焉。逮月滿,止誕一男,次年復姙娠,又產一男,始應二日之夢。父母異之,俱令出家,各以經業得剃度,然皆明敏好學,有志節。長子名子欽,字希固,受業于錢唐淨住院,晚出遊學,卒於天台山。次子即法師也。師幼失所恃,隨父來杭,始脫素于南山之瑞峯,後禮壽寧院處邦為師。既具戒品,首學戒律,俊邁之聲,已出流輩。師以始學,頗亦自負。熈寧中,東掖山神悟法師來止寶覺,師往見之,一聞講唱,慴然媿伏,乃曰:不意叔世復有斯人,此真吾師,幾不遇也。於是虗心潔己,北面師事,摳衣請教,朝夕匪懈,神悟亦頗器之。師雖博涉經論,獨於法華尤為得意,因看不二門、金剛錍,不寐者數月,遂以所得白師。師曰:法華妙旨,歸乎自己,宜善護持,勿自輕也。但恐摩尼至寶,投于弊囊,非所宜耳。自是學行著聞,方朋嚮慕,如鏡去垢,則有像斯分,如鐘中虗,則隨叩而應。其為道也,不羈於相,不蕩於空。其為人也,不附於時,不滯於物。言無委曲,行無便侫。播遷南北,為法忘勞。行止隨緣,去留在我。或領眾住持,或寓居講演。蘇杭湖秀,歷二十餘處。中年多病,遂居祥符古剎。一揮麈柄,緇儒雲集。洪音迅辯,聽者莫不耳聳目貽,歎其頴脫。元符二年春得疾,藥不可療。臨行自省曰:吾二十年專弘上乘,啟悟群庶。豈謂嬰茲疾苦,力不能制。將非所傳未契聖意乎?遂以平生著撰,對眾火之。奮身而起,面西凭机,命眾誦彌陀經。纔及流通,奄然息絕。實三月二十九日也。壽五十五,臘三十二。後五日,闍維於下湖之野。是日素幡滿路,香木成𧂐。道俗追送,數里間車馬不容。火滅,得遺骸散于湖中。或謂法師有益於世,一旦歸寂,而遺風餘懿,泯然無聞,殆非我曹所忍。遂使人漉之,止得半許。立塔葬于靈芝懺室後蓮池之西,請予為銘。予與師童稚時已相往還,以至同試經,同學教,知師頗詳,故不敢辭。銘曰:

至聖降靈,  唯為一實。  鷲嶺開權,  鶴林扶律。
天台妙悟,  章安祖述。  不有法師,  孰造淵密。
區其善否,  糾其得失。  住有沉空,  虎皮羊質。
若夫冥乎真者,  無動無出;  繫乎數者,  有始有卒。
收種凭机,  加趺掩室。  香燼有身,  塔藏遺骨。
荷花開謝,  湖光出沒。  留示諸徒,  仰止奚畢。

越州餘姚異闍棃塔銘

釋單異,字隱之,越州餘姚杜氏子。丱角時,已有超拔之志。脫素于龍泉寺,禮清序為師。遇皇祐普恩,得剃度。既具戒品,負笈挈囊,學天台教於四明贇法師。自後徧歷諸方,知新溫故。天竺明智、雷峯廣慈,皆登門入室,孜孜扣擊,餘二十年。所業既成,遂還舊隱。道俗或以住持強之,皆確然不就。柰何耆舊篤迫,事不能已。遂於本寺講演圓乘,聽眾悅服。晚年謝去人事,掩關不出。嚴治一室,專修淨業。禮佛誦經,不舍晝夜。崇寧改元,夏制將解,忽染微恙。至十九日,召集徒屬,焚香告曰:吾生淨土,時已到矣。當乘金剛臺,隨佛西邁。願勉力進修,可得相見。言訖,索湯沐浴,手結佛印,泊然坐滅。是月二十五日,火化于西郭,而灰骨間舌根數珠,儼然如故。得非誦持之効歟?其徒以某年某月,葬于當山之西峯。壽七十六,臘五十二。平居誦普賢觀經萬卷、法華經五千部、彌陀經萬卷,佛號不計數。一子曰德懋,二弟曰覃逸、曰覃悅。悅見為僧首,甞從予學律。一日,具錄其事,求銘以識其塔。銘曰:

惟師為學,  有而若無;  惟師為行,  實而若虗。
形器化矣,  珠舌儼如。  白業斯著,  青史宜書。

越州漁浦淨慧大師塔銘

大師蕭然,漁浦章氏子。少孤,與兄同事母。年甫弱冠,知兄力能幹家,遂白母求脫俗,禮淨慧院子蘭為師。嘉祐四年得剃度,明年具戒,諱清沼,字澄之。自少有膽氣,善營眾事,好賓客,𮌎中豁如也。於是眾推主事,凡三十餘年。其先院宇卑陋,師乃勠力興建,除大殿外,廊廡堂舍皆鼎新之。元豐三年建轉輪藏,始則募眾,計用不足,乃盡輸囊長,至於冬無衾襦,夏無絺綌,而未始有倦色。元祐中,余過蓀溪,次命余結大界,講彌陀經,受菩薩律儀。自是專持齋戒,食後雖湯茶不進。晚年謝絕人事,於院之西北隅搆堂曰忘緣,別開懺室,看華嚴十六觀經,繫念彌陀,早晚佛事不輟。紹聖二年春得疾,聞余赴四明築壇,舟次西陵,遣弟子道淵召余,且欲敘別,遂往見之。雖已在膏肓,而精爽不亂。一日呼左右擊磬,厲聲稱佛,逾於平時。其徒乃集眾諷經,師自稱普賢,懺悔、發願、迴向三偈已,泊然息絕。是年十月葬全身于院側楓林下,俗壽六十三,僧臘三十七,度弟子六人。法孫希深具狀老師平生事業,從予丐銘,以表其塔。銘曰:

師之存兮,漁江之人翕然如歸。
師之亡兮,漁江之人,寂然無依。
嗚呼!大師之為人也,茲焉可知。

溫州褒法師行業錄序

法師名契褒,字天錫,永嘉橫陽徐氏子。幼歲厭俗,投興業寺壽聖院出家剃髮。二十進具戒,遂遊學四方。至越州天衣山,見曇翼禪師生平事業,慨然有景慕之志,誓發心終身誦經為業。俗年七十八,至和改元十二月二十七日,澡浴易衣已,念佛而終。其諸大乘經呪佛名,或目覧口誦,或刺血書寫,或逐字敬禮,並具錄如右。當時文士有過其塔,率多留詠,略錄其三章,則師之功行可見矣。

飛霜飛露寒空寒,  夜夜夜半冰欄干。
紫皇天眾合指掌,  聽誦字字到日上。

永嘉周侃

金猊烟噴空閑堂,  經聲松韻和清商。
西風月落寒夜長,  白芙蓉滿心地香。

天台長吉

應向鷲峰親得記,  醍醐香味滿心田。
人間劫石終須壞,  難壞吾□舌上蓮。

不記姓名。

湖州八聖寺鑑寺主傳

師名惟鑑,字公照,德清嘉育沈氏之子。少厭塵俗,依寺僧有章脫素。年十六,試經業剃度。既具戒品,從長水子璿、縉雲仲希學賢首經論,又從安吉羅漢長老參問禪理。晚歸本居,眾推以董寺事。師口不沾葷,囊無餘積,所獲施利,畢歸營福。言行繩準,舉措公正,其徒莫不敬服。建觀音院,啟長堂,鑄鐘結界,皆勠力為之。募萬餘人為社,同崇淨業。以旃檀木刻西方三聖,早暮懺念,中宵施食,終身不輟。閱大藏一周,誦法華千部、光明萬部。如是凡三十餘年,孜孜不懈,而世鮮有知者。噫!非僧傳所謂高而不名者歟?元祐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微恙不起。越三日午時,澡浴易衣,集眾持諷,加趺瞑目,屈指為印,泊然化去。數日方殮,體貌儼如。俗齒七十九,僧夏六十三。弟子輩以明年三月十三日闍維之,仍錄平生事業,請文於余,故為編次,庶有補於同道云。

溫州都僧正持正大師行業記

大觀元年九月十五日午未間,永嘉都僧正持正律師歸寂于城西之壽聖院。前三日,命眾僧諷十六觀彌陀等經,師亦合掌䖍恭,隨聲而和。將終,乃指西向云:此吾所歸處也。良久,奄然息絕。至十月二十三日,茶毗于西郊,發棺投炬,膚體如生,唇頰如紅蓮火滅,得舍利不勝數。至明年某月某日,葬遺骨于西岑,駐旌亭之南郊,立塔以識之。親度上首曰知孟,具狀先師平生行業,求文為記。予尊僧正,實為先達。僧正視予,不以晚輩,抑與師有舊,故不敢辭。師諱靈玩,字占叔,本郡宋氏子。童年厭世,禮開元寺妙明僧正曇可為師。二十三試經業,得剃度。當年納具戒,即有志于學。聞天台真悟律師闢絳紗于錢唐,遂與同友仲卿而就學焉。敏銳剋勤,寸陰不癈,儒老百氏,餘力旁求。當時卿、玩之名,藉藉稱于教肆。既而還鄉,卿迺導誘親族,重建戒壇。壇成未幾,不幸早世。其先壇上不立佛像,師欲立之,而眾議紛挐,是否未決。師於眾中袖出戒壇經證之,眾遂默伏。自是壇場製度,一稟於師,仍立南山祖堂於壇院之左。既而學業內充,名聞外溢,於是眾命住本寺教院。法明忠老,當代之名匠,一日過門,正當講次,因而就聽。講罷,執師手曰:吾鄉善講,唯師一人而已。自後凡有登門,指令從師先學戒律,然後可習經論。次住永安常寧律院,又遷東安教院,復遷杭州普寧寺,尋歸本寂禪院,後居大雲律省。師以不倦誨人,來學輻湊,舍宇為之,不容眾信。傾財鼎新蓋造,不數載而成。因命演法處為毗尼講堂,塑律宗祖像列祀于閣,置律乘教藏緘于丈室,自此人皆號為毗尼師焉。郡倅唐公(穀)舉師為僧判,次遷副僧正。郡守張公(濟)性嚴,少交游,待師獨厚。又遷都僧正,給帖令揭額為十方律院。郡守楊公(蟠)知師公正,凡僧門事盡委處斷,仍為親書額字贈毗尼講堂,詩見于永嘉百詠。大夫吳公(君平)讚師𦘕像,盛稱其美。自僧判至都正,掌握教門二十餘年,略無遺缺。數以病辭,後方獲免。師昔甞臨壇度戒,位在第三。知郡石公(景立)以為度戒事重,宜選德人,餘皆黜退,獨留師一人,仍推為壇長,萬口皆謂綱紀壇場得其人矣。師少居學地,不憚勞苦,至於祖師三大部、本講十記諸餘卷帙,皆親手書之。逮本寺遭爇,悉為煨燼,復出錢唐傳寫,以備撿閱。師講學外,於西方淨業信願甚篤,甞命工繪彌陀、觀音、勢至三聖像,隨身奉事,至老愈勤。凡有少善,悉嚴淨域,故隨處坐臥,面不背西。日誦彌陀經四十八徧。酷愛飛山往生傳,鏤板印施,為眾銷釋。講行事鈔十五過、羯磨疏七過、戒本疏八過,諸小部帙,不可悉數。自餘法華、光明、十六觀、普賢行願諸小經呪,日別看誦,以為常業。凡所施物,隨得隨散,衣盂之外,唯教乘數百軸耳。登門受道,前後往來二千餘人,散布諸方,分燈傳化。俗壽七十六,僧臘五十三。評曰:棄俗為道,其要在三:一曰行己,二曰利他,三曰護法。竊惟僧正自入道至終,稟律奉戒,不虧其節,不辱其身,禮誦焚修,日無虗度,則其行己不為不勤矣。甞患鄉閭律學不振,遠涉江山,尋師受業,晨夕講演,訓誘來蒙。故使南山宗部,遐邇獲聞,流演無窮,由師為始,則其利它不為不博矣。四十餘年,弘闡律藏,播遷南北,一志流通,魁鎮教門,肅清海眾,主持壇席,糾正軌儀,荷法輕生,死而後已,則其護法不為不篤矣。晚年謝事,退養幽居,建志存誠,專期西邁,臨終正念,奄爾遷神。逮至荼毗,道俗奔赴,眾覩異相,追慕哀號。斯可謂始卒兩全,美善俱盡,非存誠荷法,孰能至於此哉!於戲!人有片善,猶足可絕,況備斯眾德而無述乎!故直筆編其始末,以俟異日作傳者云。

芝園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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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yển thứ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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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園集下

秀州呂氏靈骨贊

秀州海鹽廣陳鎮普照院釋智圓,母喪,以遺骨盛於小匣,日誦毗盧灌頂呪,加持淨土,覆于骨上,殆至盈尺。一日,頂骨忽涌於土面,初不以為然,仍舊覆之。翌日復爾,眾皆驚駭。適會武夷公權鎮,作記以廣其事。青山安忍子復作贊曰:

噫彼遺形,兀如無情。既積土而餘尺,何自底而還昇。為毗盧之本誓,為濯頂之勝能。為慈母之積德,為孝子之克誠。考眾緣而罔知所自,詰至理而寂爾無名。不見所宰,孰示斯徵。無師上智未足測,懸河妙辯無以評。唯其莫測莫評兮,所以為靈。

吾佛初成正覺,即結上乘戒,首曰孝順至道之法,次命其徒曰:我初出家,與父母誓,若得佛道,當先度之。逮還本國,父王展禮,即踊身虗空七多羅樹,若有所不敢當也。尋昇忉利天,為母一夏說法,由是二親皆獲果證。父喪既殮,率難陀、阿難、羅云共舁棺就葬,顧謂眾曰:吾恐當來兇暴,不知報恩故也。其苦勉深誡,徧見于大小乘經律論,學者共知,不復備舉。然有晚輩,不從師範,肆意狂走,棄親遠遊,殊不念倚門延頸,拊膺飲淚,積思而成病者,往往有之。矧復知病而不歸省,聞訃而不奔喪,臨喪而不展哀,履時而不致祭,乃引洞山拽殺母,玄沙不救父,以為方外達人不在是也。吁!汝謂吾佛方外耶?方內耶?達耶?不達耶?何拳拳奉親,不違生事死葬之禮乎?哀彼二師,但肆一時之特異,不顧後世之冐濫,害傷名教,不為不甚。且夫辭親割愛者,蓋所以平親疎彼我之見,息愛惡取舍之情,然後生佛等觀,怨親無外,四生六道,孰非吾親?服勤侍養,未害為達。是以睦州供母,手自編蒲;道紀報親,肩常負擔。安有辜恩悖德而為達乎?若乃尋師訪道,夕惕朝勤,不棄分陰,猶不免過,而況任性嬉遊,爛眠飽食,則無間極苦,未足為報。甞覽呂氏靈骨記,愛其所謂報恩求法,兩存而並行,有以見武夷簿公不獨知圓師之所存,是亦深契吾佛垂訓之意,有足警寤於吾曹也。因題贊末,以廣其致云。

考妣墓誌銘

考君,唐姓,諱祐,世居錢唐。祖、父皆為公吏,遂承其業。君仁慈寬厚,出於天性,公勤廉慎,上位多任之。凡典廂鎮里巷鬪訟,止以善言和解,至有置酒勉其去。甞歉歲差散米濟飢民,而公倉出給必有費耗,他皆削其升合,君乃別籴,陰以益之,由是在處皆目為佛子。君雖吏人,坐必儼如,行必緩步,口不談非議,足不履非所。公筵餞迓,紛華滿眼,君獨俛首,未甞窺𮨇,輕薄輩以為取笑。少孤,事兄亮。亮性嚴,小有忤意,輒加敺叱,君怡然遜謝,沒齒無怨訴。凡家貲不入私室,盡以付兄,聽其裁置。或勉與兄析居,君曰:吾無他親,獨一老兄而已。骨血離異,非吾所忍為也。有日,族人強之,且使草狀,君執筆墮淚,不忍書,遂擲筆而罷。於是兄弟聚首終老,晚年休退,日唯課念。元祐四年秋,染疾,至十月十一日,稱佛揑印而終,享壽七十五。娶郡人竺氏,生男四:曰簡,曰齊,曰照,從釋氏;曰式,早世。五女皆出適。後月十二日,葬于北山青枝塢。

先妣竺氏,自處室已能篤信佛理。洎歸先君,執勞敬難,如婢事主,女工婦事,凶喜禮度,鄉隣取之為法。主家嚴毅,慨然有丈夫志。與人柔順,凡姻戚,無表裏,無豪賤,皆包容矜恤。至於婢僕群小,低顏輭語,若恐有所失。奩無餘畜,隨有即散。于投借貸,無不周給。造像供僧,尤無所惜。中年棄生事,絕首飾,齋戒蔬素,專慕淨業。辰夕禮誦,言音清朗,過門者往往駐足傾耳,遲遲不去。鍼縷澣濯,至老不許人兼。紹聖二年春得疾,六月十日卒於臥寢。移時身暖,神色不變,指結佛印,堅不可解。壽七十七。明年正月十八日,拊于先君之塋。吁!父母生我,其恩已為罔極,而況遣我脫塵拔俗,學佛知道,則其恩尚可報耶?銘曰:

於戲考妣,  積行可紀。  後世弗聞,  人子所耻。
顧茲鞠育,  實惟怙恃。  厥德罔窮,  厥心曷已。
孰有為弟,  事兄猶父。  孰有為婦,  事夫猶主。
生則偕老,  死兮同土。  勒銘幽泉,  用昭終古。

台州左君墓銘

君諱伸,字君儀,世為臨海人。謙恭端直,平易安靜,行無疾趍,語不輕發。治家營生,不以非義剋人毫髮之利。為人所犯,未甞形色;聞人之過,未甞形齒;知人有善,敬慕如不及。性喜佛理,見其徒,不問賢不肖,皆盡誠致禮。年未壯,從東掖山神照法師求菩薩戒,法師對眾稱賞,摩頂與記。自是嚴奉淨禁,凡臨齋日,中食之外,有形湯藥,不復進口。適有親族宴會,請君預焉,雖苦言篤迫,終不曲從,乃曰:吾豈徇人意而欺佛制乎?如是四十年,至死不易。刻西方三聖像,不與匠者較其直。誦法華三千四百餘過,金剛二萬餘過,起橋甃路,賑給孤寒,略無所惜。娶大田黃氏,柔淑有賢行,亦頗向佛。生男六:曰太微,業儒,場屋有聲;曰良王,孝友泛愛,不幸早世;曰太怡;曰完;曰較,一為釋氏;曰淨圓。女三,皆出適。黃氏既逝,不復再娶,獨居東山之別業。禮誦之餘,疊足凭机,宴居終日,申申如也。有謂君曰:所居無乃寂寥乎?君曰:按有佛書,堂有佛像,何寂寥之有?一日,當經桉處,有鷰欲巢其上。君曰:爾巢于此,恐穢吾經。少頃,鷰徙他所。其感物如此。紹聖二年秋,臥疾不起,預命僧朝晚懺念。君強起,厲聲誦佛不已。將啟手足,命淨圓發法華,首題增菩薩大戒。尋夢三偉人,顏采瑩潔,立于江皐,召君登舟,瞥然西邁。君以為三聖導引之先容,自是盡出所愛物,分遺長幼。急召僧諷彌陀經,未徹,乃曰:吾已有證,生淨土必矣。侍人曰:何所證耶?曰:我已得佛光矣。遂沐浴更衣,叱退左右,嚴誡勿泣,恐亂吾意。稱佛揑印,泊然而𣧩。實其年九月十二日也,享壽七十二。諸孤卜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江南之子方隩,禮也。予元祐中,甞寓台城,日與左氏子弟遊。淨圓以予知君之詳,遂登涉溪山,不遠千里而至,且欲請銘以表其墓。辭不獲免,直筆編次。若夫考姓氏之所出,事文辭之華麗,則吾不如老儒矣。銘曰:

於戲君儀,  資性天成。  居敬行簡,  閑邪存誠。
視其所養,  既壽且寧;  觀其所終,  厥證迺明。
夫謀生者,  不得其死,  而達死者,  獨全其生。
君其全矣,  吾敢不銘。

新市姚君墓銘

姚氏之子喪其父已三年,一日泣告於予曰:先君以元祐元年十月十七夜終于所居,享年七十有五。娶梅林沈氏,有二子,即明與弟時也。六孫:漸、沖、澂、源、浹、淵。卜今年三月二十三日依西方法火葬,二十五日瘞餘骨于祖母之塋,皆先君之志也。竊惟父母有善,子不能稱之於禮,所謂不孝。且先君平生為善,唯師知之,願銘其墓,俾無墜焉。予哀其有喪,又愛其父之為人,故為敘曰:君諱映,世居湖州德清縣新市鎮。其先家微,而能竭力以事父母,謹身節用,展大其業,以至為豪族。父喪,奉遺言化之。洎母喪,哀慕不已,乃窆于近舍之園林間,搆亭宇,終身居之,歲時追福,以酬罔極。凡語及父母,輒涕淚不止,其純孝如此。中年以家事付其子,燕居養志,閱佛書,持佛名,六齋五戒,至老以為常業。崇塔像,葺寺宇,供聖飯僧,不可勝計。嚴冬歉歲,賑給孤寒,以至輿梁義井,凡有惠於人者,皆率先為之,而輸其貲帛,若無所惜,其樂施如此。沈氏既喪,誓不復娶,而鰥居獨處,怡然自得,雖親族篤勉之,終不能迴其志,曰:吾豈恣己所私,而貽子孫之患耶!其清慎如此。早暮臨食,必三復拳跽,媿謝於天。又令舉家皆倣之,君雖富有,常若不給,每謂人曰:吾家起於微,今雖財食苟完,然且不敢忘其始。晚年宗族既盛,而居室尚卑,其子乃選材拓其第宇,而君終不樂,曰:於吾甚非分矣。其守己如此。君為鄉中父老,然未甞恃己陵物,至於寒賤,皆溫顏與語,若無高下,故居則雖婢僕皆愛之,出則雖強很皆畏之。隣里或有所爭,殆不可已者,必求於君,君往與一言,無不平息。其服物如此。君未終預數月,忽多置槀薦,或問其故,則曰:吾不久逝矣,必命浮圖者禮誦,用以藉之,貴其精潔耳。又囑其子曰:吾歿後,宜修崇以資吾報,其他無益事,雖古今所尚,慎勿為之。人初或未信,至期,果如其言。其令終如此。夫純孝,仁也;樂施,義也;清慎,禮也;守己,智也;服物,信也。所以令終者,此也。且人有一善,猶足稱之,矧備此數者而述耶!銘曰:

至哉五常,  天性本爾。  蒸民倥侗,  訓諸名理。
有一于是,  適為君子。  矧夫若人,  克備斯美。
惟形有亡,  惟德不死。  永錫孫謀,  百世可軌。

秀州沈君墓銘

君諱延祿,世為嘉興人。本家于白苧鄉,晚徙居郡城。未幾,別卜他舍,施舊第為本覺廨宇。君為人長厚,少小克嗣家業,有如成人。其事親以孝,其治家以禮,其守己無所渝,其與人無所競,故為鄉人之善者所稱。每事必投誠於佛,而法華一經,尤所駐意。命僧讀誦,歲時不輟。自持大悲消災密言,以為常業。供聖飯僧,不可計數。元豐四年十月二十六日,得疾終于所居,壽七十九。始娶周氏,先逝。晚娶丁氏。長男曰文雅,次曰文益,二女並歸他族。孫男曰宗道、曰宗且、曰宗敏者,從釋氏。孫女三人,尚處室。六年三月二十二日,將從火葬,予以法會因過秀城,諸孤具錄其事,從之乞銘。予哀其有喪,辭不獲免。銘曰:

以義而富,  以仁而壽。  厥始有聞,  厥終益茂。
積善于今,  餘慶于後。

崇德呂府君墓銘

忠亶,君之諱也;子厚,字也。世居義禾。錢氏有國時,遠祖皆為仕,洎納土歸田,無復繼者。行琛,曾祖也;仁悰,祖也;文滉,父也。君幼孤,能治家,逮成人而家業大成。先娶陳氏,生二男:曰宗古,早世;曰宗顏,克嗣父業。一女,適邑人蔣芳。孫男五:曰京、曰亢、曰永、曰亨,其一從釋氏;曰慧滋。曾孫十有四,玄孫一。舉家五十餘,凡五世而君皆見之。晚娶劉氏,先逝。君稟賦沉厚,姿貌落落,望之若可畏,然與人溫恭而無競。中年為疾所苦,耳目昏塞,遂求悔於浮圖,敬持密語,未幾輒愈。自是謝絕人事,杜門不出者僅三十年。子孫皆孝敬,侍養有常。君家雖富豪,而謙卑節儉,常若不足,每臨衣食,必擎拳慚謝,然後乃進。甞訓子孫曰:吾家財穀苟足,汝宜知幸,勿自驕傲而奉養過度。此又見君之為人也。元祐改元歲首,忽自感曰:吾宜去矣。遂絕葷血而課佛,至三月,且神色不亂,屈指為印,奄然謝世,享年九十三。越明年二月初吉,葬于邑之西南隅。予甞過是邑,而諸孤狀其事,號泣叩首,求為之銘。銘曰:

噫彼君子,  聞于鄉里。  以直而生,  以壽而死。
有初有終,  盡善盡美。  貽厥孫謀,  庶乎不已。

廣陳馬氏禮經錄

清信女馬氏,世居秀州海鹽縣廣陳鎮。父諱喜,生而柔順,長歸鎮人陳世華,躬勤婦事,協和親族,夙植所資,篤奉佛教,樂善恤物,節用好施。至有僧道過門,孤寒投謁,皆能輟己,給人所欲。年甫三十,忽若自悟,輒慨女報,極為鄙濁,深厭勞生,無足可樂。乃曰:年光易去,薄命難保,苟為躭湎世樂,不自䇿修,一旦長往,前途何恃?全玉雖貴,不足延齡,骨肉至親,豈能相代?由是削去塵事,掃治淨室,誓禮佛經,以為常課。香燈繼日,孜孜弗暇,逮于垂暮,役奉愈勤。所遇經懺,無問豐約,皆一字一禮,歷年滋多,遂盈卷帙,以字校禮,殆不勝數。又常奉六齋,終身不缺,累受五八戒,守持頗嚴。元豐五年仲夏間,微疾不起,忽見一沙門合掌而至,俄頃失之。翌日將午,顧謂侍人曰:日當午耶?又見沙門迎前相命,乃整容趺坐,屈指為印,奄然而化,是月十七日也,享壽六十六。生三男:曰惟照;次曰惟恭,早亡;又次曰惟正。三女皆已出適。明年正月二十一日,葬于本邑之華亭鄉。諸子號泣,以謂慈母積善有足聞者,而不能稱之,非孝道也。遂狀其實,從予丐文以識之。予曰:吾佛之教,廣大宏遠,無往不利。其教之所被,無士女,無豪賤,無老幼,無賢愚,至有篤信者焉,躬行者焉,然後於無所得中而無不得,由來不為不多矣。若馬氏之事佛,雖莫知其膚奧,考其世善令終,亦可謂有得矣。儒謂女子小人是為難養,吾以為人不可以類取,在其志而已。且人有倥侗不可教者,雖可教而能不自守者,於親不能盡其養,於君不能盡其忠,吝財荒色,酣酒嗜音,醺醺終日,空空卒世。彼雖丈夫,非丈夫也;此雖婦人,非婦人也。後世覽此,尚不能一思齊耶?嗚呼!

四明孫氏禮佛錄

四明慈溪清信女孫氏,自中年寡居,厭塵習,去女飾,唯篤信佛法。蔬素齋戒,課念禮誦,餘三十年,至老不懈。常手製衣衾襪履施僧,前後不知數。凡羞齋設會,必親執事,以盡其敬。遣子從釋氏,曰如昪,住支山定慧蘭若。適因本居起造喧闠,乃往昪所。寓居幾半載,凡僧物至於茶水,未始輒啖。是時,昪方期三年長懺以賽願,而親臨撿舉,不容縱怠,昪頗憚之。忽頻夢佛僧,愈加精至。一日微恙,見異人立臥牀前,囑曰:宜勤持誦,不可慢也。次夢八僧旋遶懺室,自見身掛縵袈裟,隨僧行道。少頃,又見當中有一木龕,漆飾明瑩。既覺,乃知將逝之相。遂命僧懺念曰:吾當歸淨土矣。叱退親屬,勿相擾乱。索香湯澡浴,著淨衣,專誦彌陀經。於大眾前加趺結印,執念珠幡,脚誦至一心不亂,語昪曰:助我誦之,氣將盡矣。言訖,奄然而逝。異香天樂,近遠皆聞。停七日,鄉人聚香木化之。遺骨葬于某山,年七十八。平居禮誦經佛,皆自紀其數。今刻石留于後世,使觀者知佛法不可不信,既信不可不修,既修必有善相隨之,則知吉凶禍福,因果報應,如影響,如符節,無毫髮之差。聞者見者,得不自勉哉!

論增戒書

某月日,釋元照謹熏滌裁書,獻于權府運使門下。貧道自齠齓出家,冠年比試獲中,洎落髮稟戒,潛心於佛乘十有六載。自度庸昧,區區於卷䇿間,雖不能深造聖人之淵蘊,然亦粗領萬分之一二。今不避狂斐,輙敢言於左右。夫佛之教,大率指萬化而歸一心,即一心而見自性。且性之為體,湛寂虗曠,朗徹無礙,其高不可踰,其廣不可際。無生佛焉,無依正焉,無死生焉,無去來焉,無愚智焉,無物我焉。平等一相,一相無相,是謂法界焉,常住焉,真如焉,實相焉,如來藏焉,首楞嚴焉,般若焉,涅槃焉。種種異號,其實一也。聖人覺之,謂之菩提;眾生昧之,謂之煩惱。聖人將以其所覺而覺其所昧,於是無像而像,現百億之容儀;無說而說,出大千之經卷。機分異類,說有殊途。要其所歸,無越三藏,所謂經律論也;示其所修,則有三學,所謂戒定慧也。戒也者,所以軌範於身口也;定慧也者,所以融冶於性情也。然陟遠者未始不自於邇,入室者未始不由於戶,是故三藏三學,必推戒律為首焉。伊昔南山律師,專以此學為己任,操觚著撰,大倡其要,一家部帙,計三百餘軸。貧道雖不敏,甞從事於此宗矣。且知夫戒者,截苦海之舟航,發萬善之端緒,三乘聖賢之所尊敬,歷代祖師之所傳通。但受之者,心有明昧,學有精粗,而不能一揆,故有初受者焉,重增者焉。故律明發心,則有三品:一者唯期脫苦,專求自利,名為下品,此二乘心也;二者為物解疑,自他兼濟,名為中品,此小菩薩心也;三者忘己利生,福智雙運,了達本性,求佛菩提,名為上品,此大菩薩心也。審知初受,但發中下,佛開重增,轉為上品,此所謂增戒也。桉梁高僧傳,宋元嘉十一年,有梵僧名僧伽䟦摩,為祇桓寺慧義等五十許人,度蔡州岸,駕船江中,重增戒法。又準戒壇圖經,唐乾封二年,南山律師於京兆府,為諸岳瀆沙門,春夏二時,再行重受,以至四分律、成實論、師資傳等,並明重增之法,實佛教之常儀,僧徒之本事耳。然彼諸師,不知所以,相與鼓惑,鬪搆紛紜者,蓋亦有說焉。貧道熈寧間,自溫台遊方還本,受業院在祥符寺之東南隅,閉戶專業,謝去人事,乘閑揮麈,讚述戒律。無何,謬為人所知,遂有遠方之朋,負笈日至而就學焉。每患正法下衰,人情鄙薄,僧綱解紐,非一日矣。輙不自料,頗有意於扶持。故夫來者,必博之以禪智,約之以法律,持盂丐食以充其口腹,疎布裁衣以蔽其形苦,日加朔引,夕增勵修,出處語默,率遵於佛制。如是數年間,罔敢自怠。然將行古道,必反常情,往往同儔輩以為矯異駭眾,而窺伺短失者有矣。竊自解曰:孔子云: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予事佛盡誠,人以為詐,不亦宜乎?且孔子聖人也,言無口過,行無怨惡,然猶不免世俗之憎嫉,故甞疑於桓魋,辱於陽虎,畏於匡人,困於陳蔡。況一末下庸僧,學古背俗,而不為人之所惡者,其可得乎?以致彼徒率因行事有所不同,夙懷忿慍,乃乘是增戒之勢,以致鬪訟。其意無他,直欲以無辜之人,陷於縲絏之中耳。自念與時寡合,一無勢援,獨力不能加眾,厥或枉遭刑戮,固無惜於一身,但恐遏絕律風,使無聞於後世耳。恭惟權府運使,負伊周之才,佐唐虞之主,文聲治術卓出于群英,仁政德風下臨於庶物,願垂明鑒,少賜哀矜。苟得戒法流通,三寶住世,則涅槃所謂我滅度後,以正法付囑國王大臣,斯言殆有所寄也。荷法事重,繄叩情深,冐瀆尊嚴,豈勝戰汗。不宣。

論慈愍三藏集書

某月日,釋元照謹齋沐裁書,獻于權府朝奉明公。貧道甞聞:律,佛所制也;教,佛所說也;禪,佛所示也。是三者皆出於佛,曰三學,曰六度。故為佛者,不可滯於一端。威儀軌度,持犯開遮,皆見於律,非學無以自明;權實偏圓,觀行因果,皆見於教,非學無以自辨;識心達本,忘筌離相,皆見於禪,非學無以自悟。經曰:歸源性無二,方便有多門。是則律與教與禪,同出而異名,殊途而一貫。所謂同出者,出於一心也;一貫者,會於一性也。心性也者,一切眾生見前覺知之體也。其量虗寂,其用亘廣,潛于萬化之際,見于動用之中,四相流而不遷,三惑覆而常照。柰何漚生覺海,雲點大清,岸逐舟移,花因眚發,熾然妄動,矒然昏塞,紛然馳散,非一朝一夕矣。吾佛哀之,將使復其本也。於是制其妄動,故謂之律;闢其昏塞,故謂之教;攝其馳散,故謂之禪。以是觀之,律亦心也,教亦心也,禪亦心也。三者皆我自心,豈容是非彼此於其間哉?不然,則心外有法,未契佛祖上乘之旨也。是以自古知識,節行超邁,未始不稟於律;博涉經論,未始不知於教;希夷淡泊,未始不通於禪。歷觀三代高僧傳,至有木食草衣,孤節苦行,卓然風霜,不改其操;鏗然憂喜,未達其心。故得振清望於當時,垂令模於史籍。近世慧林、孝本、法雲、大秀,皆釋門之豪傑,舉揚宗風,激勵修奉。天下緇儒,雲奔草偃,率從其化。自是其徒,稍知頓悟漸修之門,藉教悟宗之理。但古今學者,自有黨宗蔽曲之淨,謂了心見性,何假修行?認放蕩為通方,嗤持守為執相,殘毀正教,瞖罔來蒙。故慈愍三藏文集,於是乎作也。斯實救一時之訛弊,護佛法之紀綱耳。而況一破一立,或抑或揚,乃釋門述作之通規,義學討論之常事也。西天諸論,大小相攻,或空有爭馳,或性相勍敵。二部五部,十八五百,異執支離,于今不絕。此方傳教,華嚴、賢首、天台、慈恩,互相斥奪,章疏競行。亦猶儒家,魯史春秋,學開五傳;國風雅頌,分為四詩。孟氏辭闢於楊墨,子雲無取於老莊。鄭玄、王肅,師資形矛盾之談;劉向、劉歆,父子有異同之論。至如宗門,自達磨西來,衣鉢相傳。迨于五祖而下,則南北分宗。其後各建門庭,而五家派別,雲門、臨濟,當世盛行,然各據師承,互相嗤笑。又如古今語錄,謂佛身為屎橛,指大藏為故紙,薄講學為入海筭沙,貶聽習為分別名相,徧在禪䇿,不復具舉。即應講學之師,執為謗己,而興於諍訟耶?蓋不知古賢為物情深,方便苦口,使求魚觀月,不滯於筌指耳。貧道少小辭親,冠年從道,尋師務學,負笈橫經,于茲三十一臘矣。不料寡薄,謬為師首,在處養徒,晨夕講訓,上酬佛祖開悟之恩,次報王臣存護之德。頃以前任太守王公修撰,持遣公符,邀命至此,俾於南寺重建戒壇,方欲糺募豪族,發首興工。無何,諸師見忌,異論鋒起,以謂慈愍集乃貧道自撰,假彼名字,排我宗門。曾不知此文得於古藏,編于舊錄,不省寡聞,輙懷私忿,以至訟于公府,干長吏,直欲投諸深穽,加以大石,恐愶督迫,幾不能免。竊惟古人有言:出乎爾者,反乎爾者。我既無心於物,物豈能加於我?故唯緘默坐視,未始一辭辨之。然恐官司未委情實,謹賷元得古本文集,并敘始末三于左右,是否枉直,惟明公裁之。不宣。

送衣鉢書

某月日比丘元照謹裁書獻于淨慈圓照禪師。元照早甞學律,知佛制比丘必備三衣、一鉢、坐具、漉囊,是為六物,上中下根,制令遵奉。故從其門者,不可輙違,違之則抵逆上訓,非所謂師資之道也。三衣者何?一曰僧伽棃,謂之大衣,入聚應供,登座說法則著之;二曰鬱多羅僧,謂之中衣,隨眾禮誦,入堂受食則著之;三曰安陀會,謂之下衣,道路往來,寺中作務則著之。是三種衣,必以麤疎麻苧為其體,青黑木蘭染其色,三肘五肘為其量。裂碎還縫,所以息貪情也;條葉分明,所以示福田也。言其相,則三乘聖賢而同式;論其名,則九十六道所未聞;敘其功,則人得免凶危之憂,龍被逃金翅之難。備存諸大藏,未可以卒舉也。一鉢者,具云鉢多羅,此云應器。鐵瓦二物,體如法也;烟熏青翠,色如法也;三斗斗半,量如法也。蓋是諸佛之標幟,而非廊廟之器用矣。昔者迦葉如來授我釋迦本師智論,所謂十三條麤布僧伽梨是也。洎至垂滅,遣飲光尊者持之於雞足山,以待彌勒,有以見佛佛之所尊也。祖師西至,六代相付,表嗣法之有自,此又祖祖之所尚也。今有講下僧在,原奉持制物,有年數矣。近以病卒,將啟手足,囑令以衣鉢坐具奉于禪師,實以賴其慈廕,資其冥路故也。恭惟禪師道邁前脩,德歸庶物,黑白蟻慕,遐邇雲奔,天下叢林,莫如斯盛。竊謂事因時舉,道假人弘,果蒙暫屈高明,俯從下意,許容納受,特為奉持。如是則大聖之嚴制可行,諸祖之遺風未墜。謹遣僧賷衣鉢共五事,修書以道其意。可否間,惟禪師裁之。不宣。

讒議

曰:讒與謗同耶?異耶?曰:讒必假謗而成。蓋有謗而不讒者,未見讒而不謗者也。夫讒之生也,其始因於憎嫉,而終成於輕信。為之者,諂侫小人也。古之人有輸忠以輔君者,盡孝以事親者,抱義以結友者。雖君臣之相得,父子之相愛,朋友之相親,一日為人所讒,則反目攘臂,擯逐離間,至於相視如𭁵讎。雖在古聖賢,所不能免也。然有初不能辯,久而後明者;有生不能辯,死而後明者;有至死不能辯,終古不能明者。不可勝數矣。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此所以誡人遠讒也。嗚呼!讒與謗不可不察也。且經史載之,不為不明。學者覽之,莫不知其非。往往身自陷於讒,口噎鬱,至死不能自明者。是必怒受讒者不察,為讒者之諂侫也。至有群小至其前,復讒於他人,則又聽之以為然,是可謂聦明乎?蓋善為讒者,巧便鬬搆,迎合蒙蔽,使其瞢然如為鬼所魅,至有終身不能察者。孔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塑。言其浸潤之來,不使人預覺。雖曾參至孝,母必疑其殺人;市非林藪,人必疑其有虎。間有不行焉者,則謂之明遠君子矣。予以愚拙疎懶,不喜諂附,妄悅於人,遂多為人所讒謗。予聞之,竊自省曰:彼言果是歟,吾當改過,彼則我師也;彼言果非歟,彼亦徒為耳,焉能浼我哉?於是耳雖聞之,而口未甞辯。士君子察不察,在彼才識明不明耳,吾孰能申其枉直,求知於人哉?然且不知久而後明耶,後世而後明耶,終古不明耶?文中子曰:何以息謗?曰:無辯。吾常事斯語矣。

博奕解

論語云: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奕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解曰:此孔子勉人之為學,非所以使人博奕也。凡人所以異於草木土石者,以其有識故也;所以異於禽畜者,以其最靈故也;所以異於眾人者,以其為學故也;所以異於輩流者,以其自強不息故也。是故為人不可不為學,為學不可不自勉,豈宜飽食嬉遊而不知為學,一混於眾人,縱學而無所成業,未殊於輩流乎?自古聖賢急於為學,孜孜矻矻,無暇於其他,尚恐虗擲其時,陰而有所不至,而彼罔然無所用心,悠悠以終老者,不知何以自處而度其永日耶?此聖人所以感歎,故曰難矣哉也。不有博奕者,為之猶賢乎已者,此舉市井鄙事以較之,將使知耻而思為學故也。且夫群聚博戲,爭先鬪勝,殆非賢者所宜為,然且有所用心,雖不肖猶足以為賢,以見飽食虗度不務學者,尚不逮於博戲小人,況君子乎?此蓋激勵之深切,非所謂稱美博奕,使人為之也。安有聖人之教,誘人於不義哉?儒者說曰:為其無所據,樂善生婬欲,故且使之博奕耳。此不唯毀滅聖人垂訓之旨,陷人於不義之中,抑其言復何鄙俚之甚乎?每讀至此,未甞不為之慨歎也。何平叔猶以為諸家之善者,黃侃、邢昺之徒,又不能考其善否,相㳂舊說,無所辨正,致使古今儒冠釋服,競習博奕,以為己能。往往廢棄所業,忽慢人事,竟日徹旦,失食忘寢,精神耗眊,色力疲頓,以至成疾,猶不知止,而卒無成益。且仁人君子,言行動止,必審其損益而後行之,何為無益?世伎所役,獨不思之乎?予甞極言以勉之,彼拒之曰:孔子尚稱為賢,子何昧而見罪耶?予乃退思先儒之謬妄,有誤於來者,不為不甚,故特為之別解,冀負識君子或有取焉。

四子要言序

天道體剛而用柔,地道體柔而用剛。人生天地間,稟天地二氣而為體,固當法天地而為行。古先聖王能盡天地之理,法天之柔,所以教人行仁也;法地之剛,所以教人為義也。是故仁主於慈愛,義主於果斷,此人倫之大本,儒教之宗極也。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豈有他哉?故曰:吾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忠豈非義耶?恕豈非仁耶?則知孔子言行動靜,雖用舍萬異,而未始出於仁義矣。予甞閱諸子書,獨愛荀、孟、楊、王能宗孔子之道,知儒教之本。故孟子對梁惠王曰: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文中子曰:仁義其教之本乎?荀子曰:唯仁之為守,唯義之為行。楊子曰:太玄為仁義而作。所以四子之書不混於異端者,此也。孟子、文中皆門人所錄,荀子、楊子乃秉筆所撰,其文富,其事繁,非博綜於儒業者不可備覽,故於其間採摭簡當精要之言有足訓世者,總為一集,題曰四子要言。然在言雖簡,而為學、為道、為人、為政、君臣、父子、百行、五常之義亦已盡矣,學而思之,得無補於心術哉?

高麗李相公樂道集序

予昔見海東使臣,經從吾鄉,名山勝槩,率多題詠。觀其格致,則與夫大國文軌頗同。後見僧統所留篇什,語句平易,思味幽遠,復知僧統又知詩之深者。比以朝辭迴杭,艤舟府亨,忽持李相國詩集為示。發卷一覽,愛其學贍而識遠,辭直而理詣,大率稽於釋典,宗於理性,皆超拔物外之論,非所謂世俗文筆也。處富貴而慕真寂,故以樂道命其題;居塵染而守清節,故以婆塞標其號。以夫道無不在,故其言觸事而發,隨物而應,存乎梗槩。且錄百篇,足以弘贊佛乘,啟迪來裔,豈與夫雕虫刻篆、嘲風詠月者同日而語哉?然彼國文士能詩者甚眾,而僧統獨愛此集,將命鏤板流通於世。向所謂僧統知詩之深,為不誣矣。觀是詩者,當體斯意。

送聞伯龍歸太學序

余學佛外,甞閱先儒書,觀古聖人立言垂法,大率使人修己治性,立身行道,且與夫眾人異焉。柰何後世學者,資性有淳薄,所習有高下,雖皆讀書為儒,而有修者焉,有不修者焉,則君子小人見矣。孔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今之業儒者,誦其書不為不多,與之議論落落可聽,發為文章郁郁可觀,然以才俊自負,輕浮貢傲,嬉遊縱誕,無所而不至,是故求其為君子儒者或寡矣。余素未識聞君,已見長者稱其性行,時輩服其才業,及一見之,聽其言,觀其行,果如余所聞。每謂人曰:此所謂君子儒也,宜乎貴矣。適聞促裝將復于大學,故直書以勉之,庶有所補焉。

長蘆賾禪師文集序

佛教所謂大乘師者,蓋有上根利智,勇厲丈夫,頓了自心,旁達諸法,緣生無性,一切皆如,無性緣生,廣大悉備,安住實際,得大總持,摩尼寶珠,出生無盡,大圓鏡智,應現無差,秉智慧刀,被弘誓鎧,入生死海,遊濁惡世,徧微塵剎,歷恒沙劫,善巧方便,化導群生,六度四弘,三聚四攝,如夢如幻,無捨無著,終日說法,無法可說,終日度生,無生可度,眾生無盡,悲智願行,寧有盡乎?業惑無窮,身土壽量,寧有窮乎?發此心者,即菩提心,行此行者,即菩薩行,傳此法者,號大乘師也。然則功高而業廣,任重而道遠,自非識洞天人之際,道超區宇之表,孰能荷三寶之重寄,為四生之良導乎?是以在昔高僧,學優才贍,節高行苦,至有食不耕鋤,衣無繒纊,忍人之所不忍,行人之所不行,扶顛持危,闢邪禦侮,其濟物也,視形骸如朽木,其護法也,輕性命若鴻毛,與夫獨善偷安,猒誼求寂者,日劫相倍,未足校其優劣矣。賾老禪師,河北洛水人。少業儒文,晚從釋氏。志節超邁,學問宏博。徧歷叢林,飽參宗匠。天機既洩,學眾雲從。三處住持,六時精苦。門墻壁峻,規矩霜嚴。著述盈編,播流寰海。傳聞有日,尚或持疑。比得斯文,喟然驚歎:不意後世復有大乘師耶?觀乎發菩提心要,則知修行發足,不踐於小道也。觀乎自警銘,則知篤志在道,無暇於世論也。觀乎百二十問,則知晨夕自檢,不容於妄慮也。觀乎誡洗麵文,則知節儉清苦,不以口腹費於僧物也。觀乎在家行儀,以至公門十勸,則知憫物情深,不擇於高下也。觀乎枯骨頌,則知達妄窮真,不為世相所動也。觀乎蓮華勝會序、勸念佛頌,則知決了死生,靈神有所歸也。觀乎坐禪儀,則知志尚修習,不徒於言句也。噫!正道難聞,知音罕遇。方圖欵扣,以盡所懷。俄聞暮秋,奄歸真寂。沉吟感槩,長𭆺永日。惜乎!得非吾道衰替,不使真善知識久住世耶?古人有言:百年影殂,千載心在。覧斯集者,則禪師之心可鑒矣。

釋門登科記序(越州餘姚縣龍泉寺)

三代僧史,十科取人。讀誦一門,功業尤重。皇朝著令,帝王誕辰。天下度僧,用延聖祚。尊崇吾教,宣布真風。自古皆然,於茲尤盛。方今州縣,淨侍寔繁。每歲選人,必量經業。開場考試,合格精通。公牓星羅,獎平生之勤苦。綸恩露墜,許畢世以安閑。外被田衣,內懷戒寶。為法王子,作人天師。不事耕桑,端受信施。栖心物外,旅泊寰中。釋子之榮,豈復過此。近世出俗,多無正因。反欲他營,不崇本業。唯圖進納,濫預法流。或倚恃宗親,或督迫師長。至有巡街打化,袖疏干求。送惠追陪,強顏趨謁。頻遭毀辱,備歷艱辛。為者百千,成無數十。豈有榮身良筞,安樂法門。斯由當本昧出家心,抑亦為人無丈夫志。況蓮華妙典,鷲嶺極談。大事因緣,開佛知見。是諸佛降靈本致,實群生悟入津途。無量國中,不知名字。幸而聞見,那不誦持。豈獨辜恩,誠為忘本。奉勉未度者,宜加精至,早冀變通。已達者,莫廢溫尋,終為道業。百金供施,實亦能消。四輩瞻依,諒無慚德。幻軀有盡,實行不亡。故有舌相粲若紅渠,身骨碎如珠顆。具書傳錄,識者備聞。況般若有經耳之緣,法華校隨喜之福。幸依聖訓,勿棄時陰。近期於削髮為僧,遠冀於破魔成佛。若能如此,夫復何言。所患為僧不應於十科,事佛徒消於百載。古賢深誡,寧不動心哉。

芝園集下(終)
Hán Việt
Việt dịch
Eng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