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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566
般若心經彙纂

《心經》辭寡而道大,言微而旨深,實眾生長夜之明燈,諸佛之慧命也。參之而得其旨,則宰制一身,統馭萬變,自利利他,入世出世,無所不宜。究其關鍵,在照見五蘊皆空一句,為全經之扼要。大抵道之不明,心之難治,總根於我相。如來知我相之毒害甚大,故即一性而開色心,即色心而開五蘊,即五蘊而開十二入、十八界,且詳之為十二因緣,究其指歸,不出色心二法也。而心法之精,則以智得俱無為究竟。奈凡夫無識,輙云佛教空虗不實,不知佛法乃真實不虗。葢所言正欲去愚迷之虗,立本性之實也。所言之空,乃相空耳,所存者本性也。性相不明,執諸幻相,遂愚及世人,禍及今古,恣情縱識,飄淪苦海,出沒無常,改頭換面,橫竪毛羽,寧有已哉?所以我佛欲人去愚迷之虗,立本性之實,說法指示,密譚實相。心光不發,則性海弗澄。心非異功,經非異教。以觀照為宗,而歸於智得俱忘,則真實了義也。夫見地明而不修觀行,何異有田不耕。觀行不修,必致心有罣礙,不得自在。無明熾燃,情識固結,而本有之智光,埋沒盡矣。(念劬)早參教乘,幸未沈落坑塹。黑頭俄白,悲境奪歡。靜溯平生,宛如一夢。纂錄此經,不覺涕淚橫集。雖來日苦少,猶欲痛自鞭䇿於末路,而一拔長劫之情根焉。是編之纂,廣搜博採,亦久歷歲時,理精說備。觀者玩索而熏習之,不無小補。與《金剛經》並刻,募印五千零四十八卷,用廣流傳,以不負我佛慈悲普度之意。三教聖人,皆未外心以言教。無量眾生,皆可因教以成功。讀者因教明心,轉諸識以成正智,空幻相而悟真宗。即心即佛,真常無礙,妙覺圓明,尚何有苦厄之不度哉。

乾隆五十九年歲次甲寅七月朔日,述甫孫念劬謹識。

原起

賢首以此經為釋迦牟尼佛說。尋珠云:此觀自在菩薩所說也。施護本云:世尊在靈鷲山中,入甚深光明,宣說正法三摩提竟。舍利子白觀自在菩薩言:若有人欲修學甚深般若法門者,當云何修學?而觀自在菩薩遂說此經。此經乃世尊所說大部《般若》之精要。故知菩薩之說,即世尊之語也。觀自在,即觀世音。昔已成佛,號正法明。退居等覺,輔佛行化。於深般若,久已修行。將說心要經文,先敘其自行,以表說之不虗。

《心經》至東土,凡經五譯:第一、後秦鳩摩羅什譯,名《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呪經》(字句與玄奘本多寡稍有不同);二、唐玄奘譯,名《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即今所流通者(共五十四句,二百六十八字,五譯獨此流傳);三、唐利言譯,名與奘師同;四、宋法月譯,名《普遍智藏般若波羅蜜經》;五、宋施護譯,名《佛說聖佛母般若波羅蜜多經》。藏本惟秦與玄奘二譯,餘譯不載(五譯惟奘譯流通者:一、順古,以文義尤善,古來皆崇此本故;二、從用,奘師往回西域,惟憑此本遣魔障故。《神僧傳》云:「奘師西行至罽賓國,道險不可過,遇一老僧,口授此經,令奘誦之,遂得山川平易,道路開通,虎豹藏形,魔鬼潛跡,得至佛國,取經而歸」(《慈恩傳》與此少異))。

經有五義:一、釋名,二、辨體,三、明宗,四、論用,五、判教相。夫法有名,名必詮體。顯體由宗,宗成有用。判以教相,則區以別矣。今題以法喻為名,實相為體,觀照為宗,度苦為用,大乘為教相,五者皆經中之旨。般若波羅蜜多是法,心字是喻。此經是般若中統要之妙義,喻人心藏為主要統極之本。實相,即諸法空相也。觀照,即照見五蘊皆空也。度苦,即度一切苦厄也。大乘,即菩薩所行深般若也。

諸經題不出人、喻、法三。單人,則《佛說阿彌陀經》等。單法,則《大般若》、《涅槃經》等。單喻,則《梵網經》等。人、法兼,則《文殊問般若經》等。法、喻兼,《妙法蓮華經》等。人、喻兼,則《如來獅子吼經》等。人、法、喻三,則《大方廣佛華嚴經》等是也(見義句詮)。

實相般若,是萬行指歸,諸佛正印,故以為體。諸法空相,即實相也。照五蘊空,是觀照般若,非照則實相不顯,故以為宗。觀照是因,度苦是果,度苦是般若之力用,故以為用。

四教:藏、通、別、圓。此經捨藏,具通、別、圓三教,而文意在圓,不妨帶麤顯妙,故指蘊、界、處、入等,皆即實相。辨教是約法,大乘似約人說。葢此法乃菩薩所行,三世佛所依,故云大乘耳。

讀法

觀者,內照。自在者,解脫無礙。觀是所修之因,自在是所得之果,菩薩是所證之位(首句通篇總冒)。行深,申所得內觀之因。照見,申所得自在之果。度苦,申所得菩薩之位(三句通篇總綱)。

賢首云:「初略標綱要,自色不異空下廣陳實義。於中有五:一拂外疑,二顯法體,三明所離,四辨所得,五結歎勝能。」

經說蘊空,先有箇照見,有箇行深般若,有箇觀自在,此處正須契悟。葢佛者覺也,原非以空立教,若徒認空字作把柄,其病不細。《楞伽經》曰:「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紫栢謂空只是對病之藥,病去即藥無所施。後人目釋氏為空門,非佛菩薩心,此言不可不知。

經以智得兩忘為究竟,即空覺極圓,寂滅現前之旨。《楞嚴》二十五圓通,獨進觀世音從聞思修入三摩地,為行人標準,是此經的證。學者惟自識此心,則教乘皆為我有。否則從文字牽轉,終無入頭處。(經註云:心即本覺真性,常住真心也。一切攀緣,內心妄念分別,立知立見,是心生滅意識,非復本覺之心矣。昭昭靈靈,六七八識,聚影於內,謂之內心。見聞覺知,緣起塵境,發現於外,謂之外心。皆非本覺妙心,妙覺本心也。本妙明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非有真悟,不能契也。是以《楞嚴》七處徵心,都無是處。)

六根是五蘊的根蒂;六塵合六根為十二處,是五蘊的處所;六識并前十二處為十八界,是五蘊的界分。雖種種分別各異,其名總不出色、心二法(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為色法;意為心法。法乃心色各半,葢以心中之意,分別五塵而生法相也)。自空中無色至無智亦無得,明自初地至大乘,皆當了此蘊空法,以復真體。

質言論四諦,諦者實也,謂三界內實苦,三界外實樂,實有滅可證,實有道可修,未悟大乘如幻三昧之理,故曰四諦。

尋珠云:或問:智得正是實證,何故言無?答云:正照空時,照外無空,空外無照。如空合空,似水投水。若有智得,路便生矣。故般若以無得為宗。(智慧非有名相。著一智相,即屬妄相。存一智見,即屬妄見。此經本為上根人修最上乘者說。若初修之士,正須依此發心,求智求得,未可以為妄念而空之。)

經言除苦,而申之以真實不虗,總為世人聚焚於火宅中,輾轉受苦,總無出期。佛在覺中,哀憫慘切,冀人因言悟道,以脫離苦趣。又恐教法雖行,不信者仍多,故復愷切提撕,以真實不虗示之也。人耽著現前幻境,造種種業,其作樂處,皆是作苦處。迷真喪本,萬劫隨落,人禽關頭,力爭只這些子。佛轉法輪,所以先說苦諦。人能知苦畏苦,不植苦因,即不受苦果矣。

凡例

此經分為七節,乃照依古本(賢首亦如此分),每節標四字以揭其旨(釋於上方),使讀者易於尋繹,與《金剛經》三十二分同例。

此經註解雖多,可宗者只有數種。唐國師賢首有《略疏》。明天界寺僧宗泐(名如玘)有《註解》。金華宋濂有《文句》。紫栢老人(名真可,字達觀)有《論說》。毛子晉刻《略疏小鈔》(係明季人所纂),乃採集各家,以為賢首略疏之註(訓詁極備,於理事精蘊尚少發明)。大圓居士張有譽有《義句詮》(纂集各說,最為詳備,提綱揭旨,於理事精蘊極有發明)。近今龍興寺僧(雯瓗)有《正解》。其餘所見,不足流傳,亦不列其名目。

各經註解,或詳或略,不出訓詁之體。闡發理蘊者罕見,惟《義句詮》超出諸本。是編採各帙之精言,全以發明理蘊為主。而提綱揭旨,逐節詳疏,尤使觀者易於得力。

此編所集各註,俱各冠以書名姓氏。其低頭之總註,所以不列姓氏者,乃《義句詮》所集,散見於各說之中,或摘數行,或摘數句,以鄙意錯綜顛倒而貫串之。說不一說,書非一書,故難冠以書名姓氏,非掠美也。

上方所釋,乃為各節標其要旨,析微抉奧,精義攸存,兼補註中之所不逮。

註中所集各說,凡有論說冗長者,俱係節錄,觀者幸弗以割截為嫌。

全經大旨

此經世尊所說,乃大部《般若》之精要,故以心名。掃去諸相,單說真空,不及枝葉,獨標根本,此是文殊智門。首舉觀自在者何?正以諸佛說法,單為眾生度苦,觀世音是度苦厄的大菩薩,故特首舉之,以為真空妙智的榜樣。度苦厄,並不說他十四無畏、三十二應、種種神通,只說照見五蘊皆空一句。可見苦厄無量無邊,究其根本,只為不見蘊空耳!所以深般若只觀真空,又不在自心中觀,而教舍利子從色上觀起。只為二乘人與初心菩薩觀門,多落在斷空一邊,或離色觀空,或滅色名空,總喚作斷空。此空虗豁斷滅,無知無用,不能現出萬法,如何度得眾生苦厄?所以教人從色上勘破。菩薩觀色,不是實色,是隨緣幻現,而與真空無兩樣的;觀空,不是斷空,遍在一切色中,而與幻色無兩樣的。體既兩不相離,用亦兩不相礙,故曰不異。然猶是二件,殊不知色以空為體,空以色為用,不是兩件融合而成的,不是一件分析得開的。如鏡現影,影即是鏡;如波在水,水即是波,這是不二法門。照見到這裏,方得自在觀照,無餘蘊矣!因何又說諸法空相四句?葢不異即是照境猶存,恐人認此空相是照功所顯,人力修成的,所以說此空相即是人人具足的真如自性。不生不滅,即真如中恒常不變義也;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即真如中淨法滿足、畢竟平等義也。就諸法中表出空相,令人識實相般若。真空既是真如自性,所以一切俱離。下文緊接是故空中無色,便出法界量外也。從五蘊空說起,直說到無智無得、一無所得田地。這無所得三字,是深般若的骨子。實相不到這裏,不是非相的實相;觀照不到這裏,不是絕照的真照。所以特提出一句,以作上文真空的歸著、下文證果的根蒂。心無罣礙,根無所得來;無恐怖夢想,根無罣礙來。無罣礙便是行成,所以又疊一句:無罣礙故,直下究竟涅槃。菩薩與佛證涅槃、得菩提,皆是依此無所得的般若波羅蜜以為因也。謂之大神大明、無上無等等,不亦宜乎?不可思議,惟呪為然。般若豈不是呪?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虗,正言般若功用廣大也。然只說得般若波羅蜜多經,未說般若波羅蜜多呪,不能顯般若離言絕相之妙。故說經以示其修,又必說呪以顯其妙。揭諦四語,可以文字解說否?可以心思擬議否?若可說可議,不可以言呪,即不可以言般若。直到心思路絕、文字性離,方與是無智無得、諸法空相相應。此全經之大略也,欲求自在,宜細參之。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梵語般若,華言智慧,即人之本心,超情離見,湛寂圓明之稱。

尋珠云:「不翻智慧者,即五不翻中尊重不翻。」

《大論》云:「般若不可稱甚深極重,智慧輕薄,不足以當之。慧乃別境五所之一也。般若無二無分,無別無斷,體用清淨,如如圓滿,一味真常,故云第一波羅蜜。若翻智慧,是雜染,非清淨;是有二,非如如;是可分,非圓滿;是有別,非真一;是有斷,非真常矣。故仍般若,則無比無儔,獨尊獨貴之義始具。細分有三:一、實相般若。萬法虗偽,全無有體。惟此實體,不可破壞。無相之相,名為實相。所謂本來面目,即五蘊、根、塵、諦、緣諸法之空相是。經云不生不滅等,即一切種智也。二、觀照般若。離念而知離相之照,名為觀照。乃聖凡等具,鑑物無礙之智。經云行深照見等,即一切智也。葢實相即所照真理,觀照即能照妙慧。實相是體,觀照是用。三、文字般若,即顯密文句,詮顯般若者是。」

《集解》云:「非文字無以起觀照,非觀照無以鑒實相,非實相則菩薩無所宗極也。極者何?證之謂也。」

素華云:「實相常住為體,體即法身;觀照契理為宗,宗即般若;文字斷疑為用,用即解脫。」

尋珠曰:「般若不外無明,凡夫迷之,即般若而名無明;菩薩悟之,即無明而成真智;諸佛證之,即無明而成果覺也。」

○波羅蜜多,此云到彼岸,乃究竟義。

《集解》云:「彼岸即是道岸,對世人苦海言之也。有智慧者,照破煩惱,不溺情波,生死超然,妙契本有,所謂登彼岸,即是憑此般若之妙用,究竟諸法之實相也。」

質言云:「凡夫著有,二乘著空,三賢權位,七地前淺位,雖能自他兩利,而幻化降心,猶存能所,不能消落二邊,悉為理智未圓,無明未盡,即等覺雖到岸,猶未免滯於彼岸。惟佛一位,空五住,盡二死,證菩提涅槃,已到彼岸,而不滯彼岸,返運慈航於生死海中,濟拔羣生,名為妙覺。」

○質言云:「此經義理精要,復能統攝八部《般若》,並該五時教義。如人身具五官百骸,惟心能管轄無遺,故喻如心。又觀經文前無證信發起,序文後無信受奉行等語,亦是節其繁文,獨揭精要,皆取喻如心之證。」

蒙求參云:「舊解心字,作證明心地之經。凡經皆證明心地,豈獨此經?且經中並無另明心字義理處,只以作喻為確當。」

鉢柄云:「心字若作喻說,則般若無處安立。心是諸佛之性體,即般若心,非肉團粗淺之謂。上該果海,具不生不滅波羅蜜多之體。下徹因源,具三界二十五有世間出世間之相用。」

《彚解》云:「心是般若之體,般若是心之用,彼岸是般若心中所詣之實際境。」

○紫栢云:「此經是大部之綱骨,如人心藏,為主為要,乃統極之本也。經訓常,又訓路,常則天魔外道不能阻壞,路則凡聖皆所共由。」

尋珠云:「經具貫、攝、常、法四義,謂貫串所應說義,攝持所化羣機,常則千聖不易,法則眾生共軌。又經者,徑也,修行直徑。古云:不踐階梯,徑登佛地。」

《提綱》:「經無序分及流通分,不列問答起止,皆是佛語。首四句為一經之綱,是世尊將明般若,特舉大士自行化他之功行以為標準也。色不異空四句,明空理,即觀照般若是。諸法空相四句,顯空體,即實相般若。是故空中至無智亦無得,是明空體之離諸相,正見般若之深。以無所得下至三菩提,是舉佛菩薩之行,以明般若之能度苦厄也。故知般若下,是極贊般若功用妙密,而末乃說密呪以結之。」

○《正解》云:「此經為大藏之總鑰,眾生之指南,文僅二百六十字,能攝如來一代時教。葢三藏所詮,雖浩渺難窮,然究其指歸,不越三觀法門,為成佛度生之本。此經色不異空句,是破凡夫有見,正明空觀義。空不異色句,是破二乘偏空,兼凡外斷空,正明假觀義。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二句,是融權淺菩薩邊見,正明中觀義。是故空中無色,至乃至無意識界,攝盡世間六趣眾生,一切染垢色心諸法無遺。無無明,至無智亦無得,攝盡出世間三乘賢聖,一切修斷法門無遺。以無所得故,至三藐三菩提,是證二轉依果,究竟成佛。辭廉義富,旨約理該。」

觀自在菩薩。

是示能觀之人。

○觀即下照見自在,即心無罣礙。

疏云:「謂於理事無閡之境,觀達自在,故立此名。又觀機往救,自在無閡,故以為名。前釋就智,後釋就悲。」

《淺說》云:「自其聞聲赴感之用而言,稱觀世音;自其不見一法之體而言,曰觀自在。」

《義詮》云:「自在者,無畏義。又離苦得樂義,觀成而解脫也。一則觀理自在,真俗中三諦圓照,不縱不橫,此就自行說。一則觀機自在,世出世十界等化,無前無後,此就利他說。」

疏云:「菩謂菩提,此謂之覺。薩者薩埵,此曰眾生。謂此人以智上求菩提,用悲下救眾生也。」

《大論》云:「佛道成眾生。謂自行修諸佛道,化他成就眾生也。」

《義詮》云:「菩薩二字,華言覺有情,謂能以此自在觀智自覺,而并覺一切有情眾生也。」

(初標觀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是標所修之法。

○行者,功行也,亦修行也。深者,窮微極妙,徹骨徹髓處也。

疏云:「般若妙行有二種:一、淺,即人空般若;二、深,即法空般若。今簡淺異深,故云行深般若。」

宗泐云:「觀自在者,能修般若之菩薩也。菩薩用般若觀慧,照了自心清淨,圓融無礙,此自行也。復念世間受苦眾生,令其修習此法,改過遷善,離苦得樂,無不自在,此利他也。深般若者,實相般若,非初心淺智者所觀也。」

質言云:「行字即聞思修之修慧,般若兼實相,觀照波羅蜜多即是到彼岸,謂觀照般若契合實相,乃全體究竟之義,所謂入三摩地也。當斯之時,方是甚深。」

(二標斷惑)照見五蘊皆空。

是觀中智境。

○照者,般若之靈光,體也。見者,無相之慧眼,用也。即上文所云觀也。五蘊者,即下文所云色、受、想、行、識也。照見乃能觀之智,五蘊是所觀之境。蘊謂積聚,空謂真空,色謂幻色,受謂領納,想謂妄想,行謂遷流造作,識謂明了分別。

宗泐云:「識即心王,受、想、行是心所也。色獨是色,餘四皆心。」

《義句詮》云:「凡人一身,不出色心二法。色蘊惟一,心蘊有受想行識四種。以其能積聚有為,葢覆真性,故名五蘊。眾生受生死苦,俱從此五蘊法不得解脫來。此菩薩行深般若,證知色受想行識各無自性,徹底是箇真空也。下文無五蘊等,是言空中無相。此皆空,是言五蘊無自性也。」

質言云:「空字有二義:一者真空義,顯五蘊惟一真心故,如依金造器,器器皆金也。二者空無義,顯五蘊畢竟非有故,如器雖金造,金本非器也。然此處只渾標重真空邊,至後空中無色,空無之義始顯。」

(三標證真)度一切苦厄。

是觀成利益。

○度,謂度脫也。度字根空字來。逼迫為苦,被困為厄。

疏云:「謂證見真空,苦惱斯盡,常得遠離分段、變易二種生死,證菩提、涅槃究竟樂果。」

宗泐云:「苦厄者,三苦、八苦、世間諸苦也。菩薩照五蘊空寂,離生死海,復憫在迷眾生顛倒妄想,受諸苦惱,故說此般若法門,令其修習,皆得解脫也。」

紫栢云:「五蘊為萬苦根株,千殃之本。眾生未能空此,故縈纏苦厄,如蠶作繭於百沸湯中,頭出頭沒,絲無斷日。菩薩既斷蘊絲,故得空色兩融,智悲並運,若事若理,圓融洞徹,一無隔閡,故稱自在。」

《義詮》云:「度苦句,顯觀成破障,即到彼岸義。」

△此四句為一經之綱。佛要與舍利子說深般若,教之發大乘心,悲智俱修,而證無上菩提之果。特舉箇能行之菩薩為證據,欲其照樣而行也。這菩薩所行之般若,不是二乘所證人空般若,乃徹骨徹髓,一切法空,空見亦空之深般若。此深般若,他人不能到,惟菩薩終日在裏面行履,直到究竟實相田地。這箇時節,真照現前。照見五蘊之法,本來清淨,常住一心,原是如來藏不生不滅之真空。葢凡夫無智,為五蘊所縛。二乘智淺,為斷空所縛。深般若照見五蘊,本來自空。即五蘊,離五蘊。不必屏除五蘊,而後見其空也。這五蘊就是苦。五蘊既空,誰為苦者,誰為受者?故不動此岸,而躋彼岸。方知苦即法身,障即般若,厄即解脫。豈非大自在境界乎。葢般若既到彼岸,則大悟大徹,妙理現前。隨一切時,無非此深般若之運用。由是得身自在,心自在,法自在。自利利他,世出世法,無往不是一大自在道場。而一切苦厄,無不盡度矣。菩薩行深般若之功用若此。學般若者,可不以之為準的乎?

○尋珠云:「照見句,望上則釋出般若,望下則生起空中無諸法及大明等文。度苦句,生起無恐怖、離顛倒及能除二句文。一經大旨,總此二句括盡。」

舍利子!

舊說云:舍利弗母,聰慧頴脫,其眼如鶖鳥,轉動明徹,故母因鳥立名,子由母彰字。舍利是鳥名,此翻為鶖鷺,梵語弗,此云子,是彼之子,連母為號也。

《義句詮》云:「舍利子於千二百聲聞中智慧第一,惟是菩薩大悲行智,智遂深廣。尊者雖智,猶缺悲心,智因淺少。今欲發起二乘人入菩薩深智,佛故特呼其名而告之。」

色不異空。

此句是破凡夫有見,正明空觀義。

空不異色。

此句是破二乘偏空,兼凡外斷空,正明假觀義。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此二句是融權淺菩薩邊見,正明中觀義。

○玄鏡云:「色是法相之首,五蘊之初,故諸經凡欲說空義,皆先約色。如《大般若》,從色以上,種智已還,八十餘科,皆將色例也。」

宗泐云:「色即四大幻色,空乃般若真空。眾生由迷真空而受幻色,如水之成氷也。菩薩修般若觀慧,照了幻色即是真空,其猶融氷為水也。然色之與空,其體無殊。如氷不異水,水不異氷。復恐鈍根眾生不了,猶存色空二見。當知氷即是水,水即是氷。若受若想,若行若識,莫不皆然。此乃一經之要,般若之心也。」

《文句》云:「色不異空者,明色乃幻化所為,必不礙空。若礙於空,即是實色,非幻化矣。空不異色者,明空乃一真顯露,必不妨色。若礙於色,即是斷空,非真空矣。此言色空不相礙也。色即是空者,明色非滅空也。空即是色者,明不可以空取於空也。此言色空無二也。真空如大圓鏡,應物現形,鏡中初無其物,故曰真空未嘗不有,即有辨空。幻色如泡影電雲,當其出現,何嘗無像,一剎那頃,變滅歸空,故曰幻有,未始不空,即空明有。受想行識等,具云受不異空,空不異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准此例解。」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先言色空,次言受、想、行、識者,五蘊之法,生則先從識起,滅則先從色除。經準滅門,明智起惑亡,色隱空顯,故先以色明受等例知。

《正解》云:「此四蘊本是一心,約有四種功能差別,故開而為四。亦復如是者,亦例上色蘊,復作如是觀也。」

蒙求參曰:「五蘊只是色心二者,佛與愚心者開出五蘊。色以質礙為性,染污為義,是眾生堅固妄想所成。受以領納為性,苦藥平等為義,是眾生虗明妄想所成。想以思慮為性,緣念三世為義,是眾生融通妄想所成。行以遷流為性,次第改變為義,是眾生幽隱妄想所成。識以含藏執持為性,了別境界為義,是眾生顛倒細微精想所成。」

○色即十一色法,不出依正二報。一是五根四大,有形可見,名為根身世界,又名眾生有情世界,正報也,在阿賴耶識為親相分。一是外境,凡在十界內,有形可見,有相可名者,名為器世界,依報也,在阿賴耶識為疎相分。凡夫為五蘊所覆,執色為真色,著常見而迷空,是色與空異。二乘離五蘊而觀空,著斷見而滅色,是空與色異。菩薩去凡夫之我相,除二乘之偏空,知幻色非色,真空不空,而明其不異。舍空別無色,而色即空,舍色別無空,而空即色,而明其即是。

△觀自在菩薩照見五蘊皆空,這不是蘊自為蘊,空自為空,兩件而有異的,乃一體而即是的。色是法相之首,五蘊之初。故欲釋空,先舉色。一則以色是堅固妄想凝結而成,是眾生最易執著處。二則與空體相敵對角立,是最難和會處。若於此勘破,則其餘四蘊,瓦解氷消。所謂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脫也。

○凡外二乘,看色空作兩樣。色是生,空是滅。色是垢,空是淨。色是增,空是減。異見競生,於是生出向背取舍,分出凡聖迷悟來。故說箇不異,以破色空之異見。權淺菩薩,雖已知色空之不異矣,猶未免看色空作兩件。色是事、空是理,色是相、空是性,色是用、空是體,二見恒存,於是費幾許融通攝入,用幾許會合銷歸,理體未得圓融,照用不得泯絕。故說箇即是,以破色空之二見。

○凡外小乘,認色為實有,異於空之虗無。遂見色能障空,而空為色礙。菩薩見一切色是幻色,俱無自性。此無性之色,即是無我空理。初不見有絲毫可以點染得空,亦不見有絲毫可以夾雜得空。色相與空相,初無差別,是不異空的。此句是即俗明真之空觀,顯真諦也。二乘與初心菩薩,見空為斷滅,異於色之染污,遂致滅色歸空,而色為空礙。菩薩見自性空為真空,周遍法界,此無我空理,徧在一切色中,不見空外有箇染污的色相,不見空中有可斷滅的色相,空體與色體,了無變動,是不異色的。此句是從體起用之假觀,顯俗諦也。

識得色空不異,則不受一法,不捨一法,便不墮凡小境界。然即俗明真,從體起用。權淺菩薩,未免分作兩件。或融或分,或照或遮,終不能到平等普融,一相一味田地。故又以一體不二絕待之,即以中之。

不異空之色,非待會色歸空也。全色即空,所稱全事即理,無有少許理性,而不在此事中。不異色之空,非待從空現色也。全空即色,所稱全理即事,無有少許事相,而不在此理中。既了色即是空,正照時不妨有遮。既了空即是色,正遮時不妨有照。遮照不二,是名中道禪那第一妙觀,顯第一義諦也(亦名中諦)。色蘊既破,其餘四蘊,亦如是不異的,亦如是即是的,所謂五蘊皆空者如此。不離五蘊而空五蘊,非行深般若到彼岸之大菩薩,能如是乎?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

即是真如自相也。

疏云:「謂蘊等非一,故云諸法;顯此空寂,故云空相。」

宗泐云:「空相者,真空實相也。菩薩復告舍利子云:既了諸法當體,即是真空實相。實相之體,本無生滅。既無生滅,豈有垢淨?既無垢淨,豈有增減乎?」

《會要》云:「真空相,即以不生不滅等為相。」

紫栢云:「此空相照見五蘊之空也。」

廣承云:「是諸法者,略則指上五蘊,廣則十界法也。空相者,實相也。經云:無相不相名為實相。又云:觀一切法空如實相。即此意。」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句詮》云:「上文說蘊即是空,其實不獨五蘊,一切諸法都是即空的。諸法色相,人人能知,諸法空相,可還知否?在凡夫法上看來,似乎緣至即生,緣散即滅,不知此以諸法色相言也。若是諸法空相不然,諸法從緣而生,緣生無性,其實法本無生;諸法緣離則滅,滅惟緣滅,其實法本無滅,是不生不滅的。」

在聲聞、緣覺法上看來,似乎有垢可去,有淨可修,不知此以諸法假相言也。若諸法空相,則雖在有漏色中,而空體不染;雖在無漏色內,而空體如故,是不垢不淨的。

在菩薩法上看來,萬德俱圓似增,惑障俱盡似減,不知此以諸法修相言也。若是諸法空相,從來修證不到;德滿不增,本來變壞不得;障盡非減,是不增不減的。則諸法空相,即是般若實相。即所謂常住不動,無有變壞之真如心也。即所謂清淨本然,周遍法界之如來藏也。即所謂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之正等正覺也。

尋珠云:「若約直明空體釋之,十界五蘊,通名諸法。從本以來,常自寂滅,強名實相。實相無相,故曰空相。以生滅、垢淨、增減求之,皆不可得。不生故無生死相,不滅故無涅槃相,不垢故無煩惱相,不淨故無菩提相,不增故無結業相,不減故無解脫相。」

△《義詮》云:「上文已說明五蘊皆空,隱然顯出一箇真空相貌。恐人不能領略,認作觀照工夫邊事,信不及實相本然。所以就諸法中指出空相來,使知本來實相原是如此。若此空相不能時時現前,照起即生,照過則滅,照明則淨,照亡則垢,照現即增,照絕則減。只管道即色即空,總是光影邊事,算不得真智照,故特明之。」

○尋珠云:「此就空釋體也。廣明五蘊本空,空即實相,以六不字就此本空釋出其體。是者,直指之詞,諸法涵下入、處、界、諦、緣、度等也。空相乃真空妙相,是靈明絕待,本來無物之真空,即諸法之自性也。」

○附《正解》。諸法當情,故有生有滅。凡夫見得根身有生老病死,塵界有成住壞空,識心有生住異滅。惟此真空之體,本來寂靜,究竟堅固,故云不生不滅。此示真諦。躭空厭有,故分染淨。二乘見得三界內流轉門及苦集二諦是垢相,三界外還滅門及滅道二諦是淨相,由是避五濁惡境,趨無為偏空,惟此真空妙有之中,十界平等,故云不垢不淨。此示俗諦。二邊對待,故有增有減。菩薩修斷,所謂布施度慳貪,智慧度愚痴等因,見得真理漸圓,惑障漸消,惟此真空妙有之體,凡聖渾融,真妄俱泯,故曰不增不減。此示中諦,而科為觀境,於理未恊存參。

○《正解》云:「前節三觀是示真見、破妄見,此節三諦是示真相、破妄相。」

是故空中。

是故承上文而言空中者,是前不生不滅等真空之中也。彼真空之中,無五蘊以下等諸法,明真空離相也。

尋珠云:「此結上起下,廣明般若真空,無世間出世間諸法也。結上者,此中無字,根上六不字來。起下者,是故空中四字,一氣貫到。無智無得句,正根上不生不滅等之真空說,故著是故二字。」

《集解》云:「空,無極也。空中無極而太極也。」

無色,無受、想、行、識。

此空五蘊也。

○宗泐云:「此真空實相之中,既不可以生滅、垢淨、增減求之,故總結云:無色,無受、想、行、識等。」

《集解》云:「空即不生不滅之真體,真體中何來有色、受、想、行、識等之名相耶?」

尋珠云:「前照五蘊空,就人而言。此云空無五蘊,就性而言。」

賢首云:「無色等無字,指與空義相違,說理實皆悉不壞色等,以自性空不待壞故。下並準知。」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既無五蘊,亦無六根、六塵,此空十二入也。

《文句》云:「眼、耳、鼻、舌、身、意,謂之六根,猶草木之有根也。眼見為色塵,耳聞為聲塵,鼻嗅為香塵,舌嘗為味塵,身染為觸塵,意著為法塵,是為六塵,如塵沙之障蔽也。以其污人之淨心,故曰塵。塵根和合為十二處,處猶所也,言各有所在也。」

佛海云:「舊云十二入,言六根六塵互相涉入;新云十二處,言內根外塵各有處所。行者日用照此根塵,體即般若,頓空圓覺,故言無也。」

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既無十二入,亦無十八界。十八界者,六根、六塵、六識也。舉首末二界,超略中間十六,故用乃至二字省文耳。

《文句》云:「從見為眼識,從聞為耳識,從臭為鼻識,從嘗為舌識,從染為聲識,從分別為意識,謂之六識。識謂妄生辨根,昏翳真智也。界謂限域也。」

尋珠云:「六識分別六塵,執妄成差,各有界限,名十八界。雖三六並舉,重在六識。六識本惟一識,但隨見聞覺知,六用不同。如一猿猴,應於六窗,遂名六識界。」

《楞伽經》謂人有八識:眼、耳、鼻、舌、身為前五識,五蘊之受是此五識功能;意識為第六,五蘊之想是此意識功能。七識、八識有名字而無體質,即寄在六種內。葢七為傳送識,即是意根,乃此心之動而遷流不住者,五蘊中之行是其功能;八為含藏識,五蘊中識字,下文十二緣中識字,俱屬此識,即是六種識的根本,所謂本以一精明,分成六和合也。

○宗泐云:「如上三科,不出色心二法。為迷心重者,說為五蘊。為迷色重者,說為十二入。為心色俱迷者,說為十八界。修學之人,隨其根器,但修一科,即得悟入。」

○《正解》云:「以上三節明無蘊、處、界法,是斷凡情。」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此空十二因緣也。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亦名十二支。互相繇籍名緣,支派分別名支,亦舉首末而略其中,故亦云乃至。始無明,終老死,因緣生也。次第而生,即一大苦蘊生,釋典名為順觀流轉門是也。無明盡,至老死盡,因緣滅也。以次而滅,即一大苦蘊滅,釋典名為逆觀還滅門是也。滅即是盡。

宗泐云:「此十二因緣,該三世因果,展轉因依,一念無明心,鼓動真如海,生死漩澓,如輪旋轉,一切眾生,迷而不知。此本緣覺人所觀之境,大乘般若,洞徹真空,純一大光明藏,安有所謂流轉還滅,種種差別次第耶?故曰無,曰盡也。」

按《義詮》、尋珠等說,性智本明,妙湛瑩淨。由妄念瞥起,俄成晦昧,故名無明。從此遷流不住,見之行事,造種種業,故緣行。識者,因行而起業識,了別境界,為來生種子。由此三支為根本,引起後九支,成三世之緣。無明與行二支,為過去之因,而識又為現在果之托始。幻形方謝,神識即馳,投托母胎,具受想行識等名,及形質之色,故曰識緣名色。既有名色,胎中遂具六根,有入塵之用,故曰名色緣六入。既有六入,出胎便與六塵相交接,故緣觸。既有覺觸,便有苦樂,在心下領略,故緣受。已上五支,乃現在所受果也。心既領受,便貪種種勝妙資具,及婬欲等事,故緣愛。既有貪愛,便馳求不息,於境生取著心,故緣取。由愛而取,著意馳求,便造種種三有之業,故曰取緣有。此三支,乃現世所作之因也。由諸有結為三界生因,來世復於四生六道中受生。既有生,則必有老有死,由此輪迴,無了期矣。此二支,乃來世當受之果也。

上文蘊、入、處、界,橫說乃一時具足的,是說十二緣的本質。此十二緣,竪說乃三世相因的,是說蘊、界等的因果,名為流轉門。知流轉起自無明,當從無明滅起,直至老死,相因俱滅,名還滅門。這流轉門,是緣覺觀空的悟因;這還滅門,是緣覺證空的修因。此亦是從悟入修方便之法,空中則無此法也。

○緣覺乘,則從此悟道,超出三界。

無苦、集、滅、道。

此觀四諦清淨也。

尋珠云:「苦以逼迫為相,廣如八苦,略如三苦等,即生死也,是苦果。集以招感為相,廣如八萬四千亂想,略如見思,即惑業也,是苦因。此二者世間法也。滅以可證為相,即有餘涅槃也,是樂果。道以可修為相,即三十七助道品,是樂因。此二者出世間法也。說此四諦而先果後因者,欲令眾生知苦而斷集,慕滅而修道,始可離苦得樂也。此本聲聞小乘人所觀之境,真空中亦無苦樂,亦無因果,安有四諦?以上緣諦境中,流轉苦、集,俱是垢相;還滅、滅道,但是淨相。空中垢、淨兩忘,以故一切無有。」

《義詮》云:「緣覺比聲聞人根器較高,一悟緣生,便知空理,一悟流轉,便知還滅,不必以苦悚之,以滅忻之。中下根則須說苦方畏,說滅方忻,說集方厭,說道方修。故佛與聲聞人說四諦法,比緣生法更說得簡確詳切,此方便中之方便也。諦者,審實之義。」

○聲聞乘則從此起悟,超出三界。

無智亦無得。

此智得俱無也。此句總結上文,以起下文。

《正解》云:「智為六度之主,即能證之智也。得即二空所顯真如,此所證之理也。然能證所證,即是對待增損之法,而有邊見,非大乘教,故在所當遣。」

宗泐云:「智者,般若之智也。大乘菩薩以智照境,既無五蘊及四諦諸法,即是人法皆空,境智俱泯,如病去藥忘,故云無智亦無得。」

尋珠云:「乃智圓照之妙心,即是般若;得乃所證寂滅之理境,即是彼岸初心。菩薩慧淺,有照可用,有理可得。般若真空,乃二空所顯,空見亦空,所照之境既忘,能照之智亦寂,境智能所俱無,則真空實相,歸於無所得而已。有法可得,則有增減;無可得,又有何德可增,何妄可減乎?所謂般若即非般若,實相即是非相,此其所以為深般若乎?」

《淺說》云:「心體本明,智不外假;心體本足,得不外求。無智斯無不智,無得斯無不得。空中者,既無五蘊而淨羣業,無根塵而絕外緣,無知見煩惱而息內障,生死不繫,迷悟兩忘,究竟不過還其本來,止於自在,固非有加益者,故終之以無得云。」

○《正解》云:「已上三節,明無緣覺、聲聞、菩薩諸法,是斷聖解。合前三節,總為斷惑,總是釋五蘊皆空。」

《集解》云:「自初地至大乘,皆當了此蘊空法,以復真體。」

△上文雖云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只是顯真空自相,而未明真空無相。若不一一深明,則智照不得泯絕,實相非相,不得現前。所以歷歷推之,直到無智無得,然後深般若無遺蘊,而彼岸始得究竟也。生滅、垢淨、增減,在諸法上見。人若未見空相,則見有一切諸法。及乎既見空相,真常性中,求於去來、生死、迷悟,了不可得。是故一分法相,俱無所有。但上根人一聞蘊空,一了即一切了。中下人與他說色,不知色蘊是何相狀;與他說受、想、行、識,不知四蘊如何區分。於是佛將五蘊的根蒂、處所、界分,詳開出來。眼、耳、鼻、舌、身、意為六根,是五蘊的根蒂。色、聲、香、味、觸、法為六塵,合六根為十二處,是五蘊的處所。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為六識,并前十二處為十八界,是五蘊的界分。五蘊只是色、心二字。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為色法。意為心法。以心中之意,分別五塵,而生法相。法乃心色各半者也。又於識字內,分別出受、想、行三字的界分來。五蘊之受,五蘊之想,五蘊之行,皆識為之。其功能各有分屬,已見前註。

緣覺法、聲聞法、菩薩法,皆對治蘊、入、處、界歸空之法。蘊、入、處、界種種名色,皆惟依妄念而有,真性中本無有念,誰辨根塵?所以菩薩既識真空面目,便知空中諸法相,一切俱離蘊、界、處、入,流轉苦集,此就世間諸法推廣言之,以見真空中之無所得也。還滅滅道,智得俱無,此就出世間諸法推深言之,以見真空中之無所得也。智照若不到這裏,如何得凡聖情忘,心識路絕?只是空中却也不容易到,果然到這裏,則色不異空,直至無智無得,只作一句看,如大海印,一時現前。不然,一落落在階級心量裏,一句是一箇位次,則真空實相圓頓之理,如何融會?

以無所得故。

承上無得而言。

清涼曰:「無所得即般若相,由得般若,無得智慧也。」

記云:「前云無智亦無得故,今躡為因行,由是而得果。前明所離是斷惑,今明所得是證果也。」

尋珠曰:「無所得雖近疊無得二字,亦即遠束前七空字、六不字、十三箇無字來,以生下佛菩薩皆用之為因也。」

《釋要》云:「空中無蘊界以至無智得者,豈俟融絕而後無哉?良以本無所得故也。本無所得名之為諦,了此無得名之為觀,此即所謂深般若也。以無所得句當連上段看。」

賢首曰:「以者由也,故者因也,由前無所得為因,令後有得也。」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行成);無罣礙故,無有恐怖(斷障);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得果)。

此明菩薩證理果。

宗泐云:「菩提薩埵,能依之人也。般若波羅蜜多,所依之法也。菩薩依此般若修證,功成理顯,故得心無業縛。因無業縛,故無生死恐怖。既無生死恐怖,則無顛倒煩惱。三障既空,三德乃顯,故云究竟涅槃。梵語摩訶般涅槃,華言大滅度。大即法身,滅即解脫,度即般若。此之三德,非別有也,即三障是。迷即三障,悟即三德。所謂生死即法身,煩惱即般若,結業即解脫也。然雖障即是德,若非般若之功,德不能顯。譬如磨鏡,垢盡明現也。」

賢首疏云:「心無罣礙,行成也。離罣離倒等,斷障也。究竟涅槃,得果也。涅槃,此云圓寂。德無不備稱圓,障無不盡稱寂,一得永得曰究竟。無罣礙,是惑不礙心,境不礙智。」

蒙求云:「罣者,有所繫縛,如罥之罣。礙者,有所挽礙,如石之阻。失真曰顛,逐妄曰倒。夢乃想之果,想乃夢之因。」

《義句詮》曰:「不到智得俱無田地,心中罣礙不能全空。心礙未空,雖能斷惡修善,不能無恐怖,根塵脫不盡也。雖觀空入定,不能無夢想,種識消不盡也。無恐怖夢想根,無罣礙來。無罣礙根,無所得之深般若來。如此涅槃,方得究竟。」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此明諸佛證智果,言非惟菩薩如是修證,而一切諸佛莫不皆修般若得成正覺也。三世,謂過去、未來、現在。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華言無上正等正覺,佛果之極稱也。

疏云:「覺有二義:正覺是如理智,正觀真諦;等覺即如量智,徧觀俗諦。皆至極無邊,故云無上。」

記云:「如理智觀真,非行理外,故云正覺。如量智觀俗,如彼性相,徧觀察故,故云等覺。得一切種智,過彼小乘下位,故無有上。」

《會要》云:「正覺超邪,徧覺超小,三覺道圓,亦超十地,皆無上也。」

廣承云:「無上者,真性菩提。正者,實智菩提。徧者,方便菩提。三覺圓融,名為正覺。諸佛依三般若,證三菩提,次第可知。」

蒙求云:《得不是從外取得,亦不是原無而今始有得之得,只是自有自證,返本還源,得無所得之得也。》

○《釋要》云:「無罣礙,則結業即解脫,究竟方便淨涅槃。無恐怖,則苦果即法身,究竟性淨涅槃。遠離顛倒夢想,則煩惑即智明,究竟圓淨涅槃。」

依實相般若,得真性菩提;依觀照般若,得實智菩提;依文字般若,得方便菩提。菩提是如如智,智必冥理;涅槃是如如理,理必契智。故影略而互言之。

《正解》云:「此明諸佛亦依三觀般若,盡五住煩惱,得無上菩提。諸佛不言斷苦因者,以初證涅槃時,諸苦久遠已斷,菩薩始證涅槃,故必表其斷因。」

△此二段正舉佛菩薩之行,顯般若之法能度一切苦厄也。

○上文從空中無色說起,直推到智得俱無,正見真空中一無所得。這無得是實相般若的骨裏印,亦即是觀照般若的骨裏印。所以提出一句,作下文空觀的結底,作下文證果的根蒂。言惟此真空之理,原是一無所得的。所以佛菩薩皆依此真空之智,照見到一無所得處,而能得真空之理,證涅槃菩提二果也。由以無所得為因,故能有所得。

色空生滅,垢淨增減,蘊界處入,緣諦智得,種種都是罣礙人心的法相。惟般若照見真空,到無所得處,則蕩然一無罣礙。心中求業性,如芥子許不可得。境上極大的恐怖,心上無端的顛倒,皆從一絲一層之罣礙而起。心中既無罣礙,則業性都忘,安有一法與我為緣為對?無罣礙三字,是真中現前光景。到得真空現前,便是圓頓法門,更不用別樣修為漸次。所以又疊一句無罣礙故,便直接箇無有恐怖。他色蘊已空,不見有心外之色,恐怖箇甚麼?受想行識的心蘊已空,不見有心內之心,有甚夢想顛倒?直下便到涅槃究竟田地,只是依這無所得的深般若耳。不特菩薩為然,就是三世一切諸佛,他五住地無明俱盡,正覺已到無上田地;一切種無功用智圓滿,一切法皆是佛法,等覺已到無上田地,又非菩薩可比。而究其本根,亦只依此無所得的般若波羅蜜,並無別法,所謂以無所得而得,得歸無得也。德備塵沙曰涅,體絕相累曰槃,無有少法可得,是無餘涅槃。色即空處是正等,不生滅處是正覺,無所得處是無上正等正覺。法既如是,人人有分,何故不得受用?只為無智慧,不能照見到無所得處。何以不能到無所得處?只為不能行深般若。所以說:佛菩薩行深般若,向無依處著。兩箇依字,要人識得,把柄全在這裏。前邊從色即空,說到無智得,可謂鴛鴦繡出。從君看兩箇依般若波羅蜜多,已是手把金針度與人。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

疏云:「言故知者,牒前起後也。」

尋珠云:「故字承上佛菩薩依之證果來。」

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

疏云:「歎其勝能,略敘四德。然有三釋:若就法釋,除障不虗,名神;智鑒無昧,名明;更無加過,名無上;獨絕無倫,名無等。就功德釋,能破煩惱,能破無明,令因行滿,令果德圓。就位釋,過凡越小,超因齊果。」

《義詮》云:「無等謂無儔。例重言等者,謂無等而又能等物,不與諸法為侶,而法法全該平等不二,正應三藐二字。」

六觀氏云:「所言呪者,非別有呪,即此般若便是。然既曰般若,而又名呪者,極言神速之效也。」

廣承云:「方便般若是大神呪,觀照般若是大明呪,實相般若是無上呪,諸法空相不生不滅等是無等等呪。」

紫栢云:「此無得之光,菩薩依之而得無礙,諸佛亦依而得菩提。大哉心光,智不可知,識不可識,陰陽不能籠罩,有無不能形容,破障除昏,凡聖無與等者,謂之大神大明無上等等呪,不亦宜乎。」

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虗。

《文句》云:「能除一切苦,即度一切苦厄,非證真空者不能也。恐眾生信心不及,又申言之,而決定告以真實不虗,慈憫有情,為何如哉!」

宗泐云:「此結般若功用廣大,除苦得樂,決定無疑,令諸眾生信受奉行也。苦,謂三苦、八苦、一切苦也。」

《會要》云:「三受能生三苦,苦體即三界色心。一、苦受能生苦苦,此惟欲界。二、樂受能生壞苦,此通欲、色二界。三、捨受能生行苦,此通無色界。八苦者,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愛別離苦,六怨憎會苦,七求不得苦。總舉前七,方成第八五陰盛苦,亦名五取蘊苦。」

若三八相攝苦,苦攝八苦中五,謂生、死、老、病、怨憎會、順苦受法。

壞苦攝八苦中二:求不得、愛別離、順樂受法。

行苦攝一,即五取蘊苦,順捨受法。

《疏鈔》曰:「《大經》云:『苦有無量相,非聲聞、緣覺所知。以二乘雖知苦相,不知無量相故。』」《瑜伽》說苦有一百二十,即四十四。論增數明之。

賢首曰:「除苦決定,故云真實不虗。」

《義詮》云:「一切世間修行功、修德、除苦之法,總是權巧方便,不是真實究竟法門。惟此般若力用,乃能究竟離苦,真實不虗也。欲度一切苦厄者,可不從此法門入乎?舊解大神大明,即將掃蕩煩惱窟穴,降伏生死魔軍,轉凡入聖等語入講,似侵度苦厄意。至度苦句,便似重複無味。大神大明,只照無智得以前虗虗論理,而以涅槃、菩提二段入度苦內講,較清楚。真實不虗,緊接度苦說。」

《集解》云:「此經歸到除一切苦,真實不虗,只是不落生滅境,得箇實落受用耳。」

○《義詮》云:「是大神呪四句根,色不異空至無智無得,就意義深廣處說,以勸人之修持。能除一切苦二句根,涅槃菩提二段,用功切近處說,以勸人之信受。」

○《文句》云:「此段讚歎般若真空之勝,是急切勸勉之辭。」

△承上文言,諸佛菩薩皆依此般若而證極果。故知此般若波羅蜜多,不是語言文字可求,不是思量分別可及。單以經言,未足以形其神妙光明,未足以顯其高上等徧。佛法中機用之最秘密、最靈應者,莫如呪。般若波羅蜜多,其即呪而已矣。呪乃佛說,密語即第一義,有轉變罔測之力。人莫知其機,物莫知其故,故以之讚般若也。真實不虗以上,承前文顯說般若,而結讚為密。說呪以下,承本文顯中具密,而正說密呪以通結之。大神四句,約體讚密。能除二句,約用讚密。

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呪。即說呪曰:

揭諦 揭諦 波羅揭諦 波羅僧揭諦 菩提薩婆訶

△承上文言,惟般若有如是功用,則般若即呪矣。然不說呪,不能顯般若離言絕相之妙。故既說經以示其修,又說呪以顯其妙。他處經是經,呪是呪。經顯呪密,故經有經名,呪有呪名。今則般若即呪,即顯,即密。呪即般若,即密,即顯。經名即是呪名,不分顯密二義也。呪是諸佛秘語,非因位所解。但當誦持,除障增福,不可強釋。若欲強釋,姑就舊義略解之。揭,去也,度也。諦,真實不虗也,即深慧功能。謂去一切業障,度一切苦厄,而歸真實也。重言揭諦者,自度度他也。波羅羯諦者,波羅,此云彼岸,即度所處也。波羅僧羯諦者,僧謂總也,眾也,溥也。即謂自度度他,總到彼岸也。言菩提者,到何等彼岸?謂大菩提處也。言薩婆訶者,此云速疾。以此般若而得菩提,乃迅速而無阻滯也。

○尋珠云:「《法華疏》云:『說呪之義,諸師或說鬼神王名,稱其王名,則部落敬主,故能降伏一切鬼魅,此世界悉壇。』或云呪如軍中密號,唱號相應,無所呵問,此為人悉壇。或云呪者密默治惡,惡自休息,餘無識者,此對治悉壇。或云呪如軍中密令,惟秉帥者知,餘皆莫測,喻呪惟佛知,餘位莫解,此第一悉壇。又呪者願也,如蜾蠃之祝螟蛉,願其類我佛菩薩,願諸眾生悉如我之得成正覺也。」

孤山曰:「深求其致,亦只是密說此般若無所得心耳,與諸法空相無智無得相應。人能以心特,勿以口持,專一持,不雜念特,勿忘勿助,持到無所得田地,默契此蘊空般若無所得心,是則令人生大智慧,無得而得。祕密之道,莫加於此。持呪者應如是,行深般若者亦復如是。」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彚纂(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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